陈明远第三次登门,是五天以后。
那天赵卫东在合作社后头的库房里,跟老李盘了一批货。
老李拿了个小本子,一样一样念。
“干蘑菇八百斤,洋槐蜜四百斤,脱水萝卜丝一千二百斤。”
赵卫东蹲在地上看蘑菇的成色,捏起一朵在鼻尖闻了闻。
“外贸公司那边的价定了?”
老李把本子翻了一页。
“定了。蘑菇干七毛一斤,蜂蜜一块二,萝卜丝四毛。”
赵卫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照这个价,比去年高了多少?”
“高一成半。”
赵卫东在库房里转了一圈。
这批货从收购到烘晒到包装,他都清楚来路。
去年秋天从京郊收的鲜货,摊在合作社后院的竹席上晒的。
可他空间里那些东西,那些一亩顶十亩的产量,那些一夜之间就能出栏的鸡鸭,他从来不敢掺进合作社的账里。
空间的产出只走一条路,就是他自己的手,一家一家送出去。
傍晚回到家,陈明远已经在堂屋里坐着了。
这回他没带纸袋子,也没带文件,只带了那张名片。
林婉清给他倒了茶,他端着杯子慢慢喝,看见赵卫东进来就站起来。
“赵先生,我等您半天了。”
赵卫东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
“陈先生,坐。”
两个人在方桌两边坐下来。
陈明远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赵先生,上次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
赵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缸,发现是凉的,起身去灶房续了热水。
灶房里何雨柱正蹲着择韭菜,看见他进来抬头问了一句。
“赵哥,那香港人又来了?”
赵卫东嗯了一声,把茶缸续满。
何雨柱把手里的韭菜抖了抖。
“我觉得那人不太实在。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赵卫东端着茶缸回到堂屋。
陈明远正低头看桌上的年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陈先生,”赵卫东坐下来,把茶缸搁稳了。
“你父亲那辈人的交情,我认。”
“但出口的事,我不做。”
陈明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把手从茶杯上拿开,搁在膝盖上。
“赵先生,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赵卫东看着他的脸。
那张圆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在等一个答案。
赵卫东想起1942年冬天,老周把半张纸币塞给他那天说的话。
“老周,这批药要是出了岔子,脑袋就没了。”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脑袋没了就没了,前线的伤员不能等。”
那个年月,每一批货都提着脑袋送。
现在年月是好年月了,可有些东西没变。
他的货,来路没法摊在桌面上。
“陈先生,”赵卫东把手搁在桌上。
“我这里的货,量小,走外贸公司足够了。”
“你要的量太大,我供不上。”
陈明远摇摇头。
“赵先生,您太谦虚了。”
“我在广州那边打听过,您的合作社……”
“合作社是集体的。”赵卫东打断他。
“我一个人的时候,能供多少供多少。”
“你要的大宗,得走国家渠道。”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名片从桌上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转,又搁回去。
“赵先生,价格方面,还可以再谈。”
赵卫东站了起来。
他走到堂屋门口,把门推开一半。
傍晚的光从院子里漫进来,石榴树的影子斜斜地躺在地上。
赵思甜在院子里跳绳,绳子打在地面上啪啪响。
“陈先生,不是钱的事。”
他把手搭在门框上。
“有些货,我不敢卖到外头去。”
“出了事,不是钱能兜住的。”
陈明远看着他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他把名片从桌上拿起来,揣回兜里,站起来拎上皮包。
“赵先生,我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在赵卫东身边停了一下。
“我父亲说过,赵先生是个谨慎人。”
“谨慎人办大事。”
赵卫东把他送到院门口。
陈明远戴上礼帽,顺着胡同往南走了。
槐树花还在落,碎白的小花沾在他的皮鞋上,他也没低头去擦。
赵卫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个灰夹克的背影拐过街角。
他关上门,回到堂屋。
林婉清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他那件外套,把脱线的扣子重新钉上了。
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谈完了?”她问。
“谈完了。”
“没应?”
赵卫东把手搁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道旧疤还在,指节上磨出的茧子硬邦邦的。
他慢慢摇了摇头。
“有些钱,不能赚。”
林婉清把顶针从手指上退下来,搁进针线盒里。
她把针线盒的盖子合上,放在桌角,然后把手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还是那么暖,掌心的茧子蹭着他的指节。
“我支持你。”
赵卫东把她的手翻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
院子里赵思甜还在跳绳,大黄在旁边跟着跳,爪子落地啪嗒啪嗒的。
何雨柱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赵哥,饭好了!”
赵卫东攥了攥林婉清的手,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堂屋。
石榴树上的小果子又长大了一圈,青绿色的皮上开始泛红。
赵思甜跑过来拉住赵卫东的胳膊。
“爷爷,我今天跳绳跳了一百个!”
赵卫东腾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那天夜里赵卫东把光幕调出来看了一眼。
【每日盲盒已到账,是否打开?】
【1985年4月21日。连续签到:一万六千四百二十七天。】
【当前空间等级:九级。种植区:八十五亩。养殖区:存栏三百三十头。】
【累计送出物资价值:六十三万九千大洋。】
他没有点“是”。
光幕在眼前悬了一会儿,自己暗下去了。
陈明远的名片还搁在空间里,和那本旧笔记本放在一起。
他不会把名片拿出来。
出口的事他想了几天,想明白了。
空间的产出,量再大也不能摆到台面上。
走外贸公司的渠道,每一笔货都要报关、检验、开发票。
那些东西的来路他编不圆。
合作社的货可以出口,那是明面上的东西,经得起查。
空间里的东西不行。
那是留给家里人的,留给万一的。
就像当年老周说的。
“有些东西,揣在怀里比摆在桌面上管用。”
第二天一早赵卫东在院子里打太极。
打到第五式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走得快。
大黄支棱起耳朵叫了两声。
赵卫东收了势,拿毛巾擦了擦额头。
脚步声从院门口过去了,没有停。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何雨柱端着粥从灶房出来。
“赵哥,今儿还去合作社?”
“去。”
赵卫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林婉清把昨天那件外套递过来,扣子已经钉好了,缝得密实。
他穿上外套,把衣襟抻了抻,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胡同里的槐花开得正盛,香味浓得发腻。
他跨上车,往南骑。
经过合作社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老李正跟一个陌生人在门脸前说话。
那人穿着蓝布中山装,手里夹着公文包。
赵卫东没停,自行车拐进旁边的小巷,从后门进了院子。
老李过了一会儿跟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老赵,刚外贸公司来人了,说下个月有一批货要提前交,问咱能不能赶出来。”
赵卫东把自行车支好。
“你回他,能赶。”
老李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昨晚有个香港人往公司打了个长途,找你。我说你不在。”
赵卫东把车钥匙拔下来,在手里攥了攥。
“知道了。”
他把钥匙揣进兜里,往库房走去。
【扫描到特殊目标:陈明远。当前距离:约一千五百米。状态:移动中。】
赵卫东没有调出光幕。
库房里蘑菇的香气混着蜂蜜的甜味扑过来,他把袖子挽上去,开始过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