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很久。
然后王锐忽然哈哈大笑,举杯:“精彩!太精彩了!
秦兄弟这身手,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他的声音很大,像在驱散什么。
其他人纷纷附和,举杯,碰杯,说笑。
气氛重新流动起来,只是那流动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保镖们没有立刻归位。
他们确认自己的雇主被安全地护在身后,确认场中的两人已经收刀,确认周子轩的安保人员开始清理地毯上的血迹。
然后他们才慢慢松开戒备的姿态,把椅子拉回原位,退回靠墙的座椅区。
但他们没有再聊天。
所有人的余光,都在秦天明身上。
…………
一个小时之后聚会散场时已近十点。
云端餐厅的专用电梯平稳下降。
透明轿厢外,第七城区的璀璨夜景在夜色中缓缓沉落。
林宛如站在电梯中央,秦天明在她侧后方半步。
电梯里还有几个同路的同学,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刚才的对局,语气里还残留着亢奋。
“那个秦川也太猛了吧,跟王锐家那个荒野队退下来的打成平手……不,好像还占上风?”
“没打成平手,是对方刀都被打掉了,很明显赢了。”
“不是说十招之约吗?后面好像不止十招了……”
“你懂什么,那种局面谁还数招数。
重点是老王跟老李的药剂真的给出去了,那可是淬体药剂跟引导针剂,有钱都不一定马上拿到现货。”
“林宛如家从哪挖来的人啊,年纪跟我们差不多吧……”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飘过,又消散在电梯的机械运行声中。
林宛如始终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手包的金属链条,手心里全是汗水。
她全程没有回头看秦天明一眼。
但她记得他胸口的血痕。
记得他系布条时,牙齿咬着布端、单手打结的样子。
记得他重新站回墙边后,脸上那道被拳头砸出的红印。
也记得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过任何一声——吃痛的闷哼,粗重的喘息,甚至连赢了赌注后,都没有一句得意或放松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止血,沉默地等待任务结束。
电梯门开。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林宛如深吸一口气,走向等候的车。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不是从小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而是长大之后被生活,一刀一刀削成的。”
她从前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
车已经等在餐厅门口。
黑石站在车门旁,朝秦天明微微点了点头。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包厢里发生的事。
林宛如上车,秦天明坐了副驾驶。
车驶入中城区的夜色,街道宽阔整洁,路灯明亮如昼。
“你伤重不重?”
林宛如忽然在后座开口。
“不重。”
秦天明答。
沉默了几秒。
“那两只药剂……对你很有用吗?”
秦天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右手搭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装着药剂的恒温盒。
“有用。”
林宛如没有再问。
车窗外,中城区的繁华渐渐向后流逝。
再过几十分钟,他们就会回到翠湖苑,那里有温暖的灯光、柔软的沙发、佣人备好的热饮。
秦天明会在确认别墅安全后,回到自己那间小房间,把药剂收好,然后坐在床边,沉默地度过这个夜晚。
车在红灯前停下。
林宛如看着前面副驾驶座上那个沉默的背影,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是孤儿。被捡破烂的秦爷爷捡回去养大的。
爷爷还捡了一个妹妹,叫天月。”
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正常不过了而已。
他不是在卖惨,也不是在博取同情。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而那个事实的重量,直到今晚她才隐约触碰到边缘。
“秦川。”她轻声开口。
秦天明微微侧头。
林宛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今晚辛苦了。明天你可以晚一点过来。”
“……谢谢林小姐。”
绿灯亮起,车继续向前。
…………
第七城区旧厂区。
秦天月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合上作业本,揉了揉眼睛。
墙上的老挂钟已经指向十点半。
哥哥说过这次任务就一个月,让她不用等太久,早点睡。
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把门锁留了一格,又把那盏最暗的灯开着。
小桌上放着邻居陈婆傍晚送来的热包子,她吃了两个,给哥哥留了两个,用干净纱布盖着。
她起身,走到窗边,隔着起了雾的玻璃,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中城区天际线。
那里灯火通明,高楼林立,像另一个世界。
哥哥说他就在那个世界里工作。
秦天月看了一会儿,哈一口气在玻璃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早点回来呀。”
她对着玻璃上的笑脸轻声说。
然后她爬上床,蜷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旧厂区的夜,很安静,很黑。
但门口那盏灯,会一直亮到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
保镖任务的最后一周,过得比想象中平静。
周子轩的生日宴会后,王锐和李骏像约好了似的,再也没有出现在林宛如面前。
偶尔在学校走廊远远看见,也会绕道避开。
他们的保镖更是一副从未见过秦天明的样子,目不斜视。
周子轩倒是一切如常,仍然会在课间来找林宛如聊天,仍然笑容得体、进退有度。
只是他看向秦天明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解读的深意——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但秦天明没有给他机会。
最后七天,他把自己退回到纯粹的保镖角色里。
接送、警戒、巡查、汇报。
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做一个动作。
林宛如几次欲言又止,他像没看见。
岩盾在任务周报里写:“协防员秦川,任务期内无重大失误,保护目标零安全事故。建议评定:良好。”
老板那边没有任何消息。黑色通讯器安静得像一块废铁。
秦天明知道,这是冷却期。
每次任务结束后,都需要一段时间彻底切断与过往任务的一切联系。
他不需要问,也不需要等。
他只需要完成眼前这最后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