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三郎治下的领地，素来推行农具、犁头与耕牛全数免费的政令。
这套最先在稻叶村落地的规矩，如今清水村、上井村也一并施行。百姓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心中皆是感念不已。
时值冬日，小牧山上寒风凛冽。因地势偏高，此地落雪远比尾张其他地方要厚重几分。
宅邸之内不见众家臣身影，各司其职的众人都在外忙碌。
五郎助守在锻铁坊中，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终日不绝；九目长惠则坐镇村中空地，日日操练农兵；津田秀政策马巡行，两村地界每日都能见到他的身影；前野长吉专管粮草统筹，账目往来条理分明；甚左卫门父子二人，一心照看五架织机，片刻不曾松懈。
只是今日，训练场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九目长惠目光如鹰隼，扫过下方列队的农兵，眉头微微一动。
“这些农户出身的兵卒，精气神竟如此饱满？莫非是领地民生安稳，才让他们状态这般出众？”
他暗自思忖，心中满是赞叹。
农具无偿取用，水利工程免费修缮，百姓种植桑麻也能有所盈余。主公新三郎执掌领地不过半年，便让治下之人焕然一新，当真是本事了得。
视线扫过三支备队的士卒，九目长惠抬手一点：“你，出列。今日我亲自指点你兵法枪术。”
被点到的农兵应声走出队列，身形尚不足四尺五寸。
此人握紧手中三间竹枪，快步上前，挺枪直刺。
枪尖越来越近，待到只剩两三步距离时，九目长惠终于动了。
他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攥住枪杆，顺势猛地一扯。那名农兵重心一失，当即重重摔倒在地。
九目长惠上前将人扶起，语气平和：“无妨，归队吧。”
随后他走到队伍前方，将方才一招一式拆解讲解，全然把这些农兵当作门下弟子，悉心传授沙场技法。
转眼到了正午，山口三兄弟抬着餐食来到训练场。
瞧见食物，一众农兵脸上瞬间露出喜色。对他们而言，每日前来操练，大半缘由便是为了这顿饱腹的饭食。
山口右近走上前，高声道：“诸位辛苦了，都过来用餐吧，人人有份。”
每人分得一个饭团，用完餐还能稍作歇息。
趁着休息间隙，九目长惠走到山口右近身旁，低声说道：“右近，我总觉得咱们这些农兵，还差了几分底蕴。”
山口右近面露诧异：“各地农兵皆是这般模样，属下反倒觉得，咱们麾下之人，已然远超旁人了。”
“精神面貌确实不错。”九目长惠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众人，“可论体魄身形，却比不过正规足轻。寻常足轻，身高最少也有四尺五寸，身高臂长，使用长枪时天然占据优势。”
山口右近闻言，随手拿起一杆三间竹枪比划起来，又看向队伍里最瘦小的那名农兵——此人身高仅有四尺二寸左右。
“你过来。”
矮个农兵拎着长枪，一溜小跑上前。
“把枪端平，我看看。”
农兵依言照做。山口右近同时平举长枪，两相一比，高下立判。凭借更长的手臂，他的攻击范围明显更广，差距一目了然。
“下去吧。”
待农兵退下，九目长惠扬声宣布：“今日操练到此为止，明日准时集合。”
众人纷纷交还长枪与胁差，三三两两散去。
说到底，他们本就是半农半兵的农兵，新三郎只安排半日操练，余下时间仍要下地耕作。每日也仅供应一餐饭食，午饭下肚，众人心中早已惦记着田间活计，再无操练的心思。
待人走得差不多，九目长惠才再度开口：“身形高矮对枪术影响极大。依我之见，应当将三间竹枪换成三间半长枪，方能弥补短板，作战也更有保障。”
“可他们本就身形偏矮，如今的三间竹枪用着都颇为吃力，若是再加长，当真能驾驭得住？”山口右近满脸忧虑。
“枪法可以慢慢训练磨合。”九目长惠语气笃定，“不过体魄才是根本。只要膳食跟上，体力日渐强健，久而久之，自然能熟练使用更长的长枪。”
二人商议已定，当即找到家宰五郎助，将想法全盘道出。
五郎助沉吟片刻，当即拍板：“此事可行。我即刻派人进山伐竹，赶制一批加长竹枪。九目先生不愧精通兵法，眼光独到。给我半月时间，定能完工。”
数日之后，新三郎巡查领地，来到训练场。
放眼望去，一排排农兵手持超长竹枪列阵而立，模样竟有几分马其顿长枪兵的架势，他不由得面露惊讶。
他召来九目长惠，开口问道：“长枪加长固然有利，可这般兵器耗损体力更快，他们撑得住吗？”
九目长惠爽朗一笑：“主公放心，即便长枪不加长，他们全力操练，也顶多支撑半个时辰，如今并无差别。”
新三郎闻言，心中豁然开朗，暗自感慨。
他总算明白，为何战时农兵队伍常常一触即溃。根源便在体力二字。
正规足轻与武士体魄强悍，只因日常饮食充足。而大多领主全然不顾农兵死活，任由他们常年食不果腹，体力孱弱到连三间长枪都难以挥动，只能改用短一截的二间竹枪。上了战场，自然不堪一击。
哪怕是清洲城下的农兵，也能持三间长枪坚持一刻钟以上，足以想见织田家足轻的强悍之处。
再看自己麾下，农兵身形高矮不一，体力普遍偏弱，年纪最小的不过十五岁，年长的已年过四十五。
兵贵精而不贵多，这个道理他心知肚明。可真正的兵法要义，从来都是以局部之众击寡，以局部之精击弱。
思索片刻，新三郎对身旁人吩咐：“去把前野长吉叫来。”
不多时，前野长吉快步赶来：“主公唤我，不知有何吩咐？”
“当初我在清洲城下饲养的那群鸡，后来一并带到了清水村，如今还在吧？”
“回主公，的确都在，如今已有十余只。马匹由山口三兄弟照料，鸡群则交由助一与孙六郎看管。”
新三郎当即下令：“传我命令，让孙六郎去各村收拢家鸡。留下种鸡，其余全部分配给军役众。另外严令，村中产出的鸡蛋，一律不准外流贩卖。”
政令下达，整个领地掀起了养鸡的风潮。
三斋市集里，鸡蛋开始流通普及。充足的肉食与蛋食，一点点滋养着众人的身体，农兵与足轻的体魄，也在悄然间稳步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