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沫和烟灰堵满了安杜因·洛萨的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烧灼的痛感。
他刚从溪谷镇杀出来,马库斯带着他的徽记和警告冲向了暴风城,而他则带着残部,试图从另一侧杀出重围,返回都城。
可沿途的景象,比溪谷镇更让他难受。
村庄在燃烧,农田被践踏,逃难的平民尸骸遍地。
兽人的战火,已经烧到了王国的腹地。
他疯了似的催动战马,冲向王宫的方向。
脚下的石板路早已被染成了红绿交织的地毯,兽人的绿血和他部下的红血混在一起,凝固成黏稠又刺鼻的黑块。
他不敢低头,怕看到任何一张熟面孔,怕认出那个昨天还在酒馆里对他吹牛的士兵,或是那个总在清晨向他问好的面包师。
不能看。
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念头。
莱恩。
我的王,我的兄弟,撑住!一定要撑住!
王宫的巨门被一头死去的双头食人魔尸体堵死,两颗头颅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最后的贪婪与错愕上。
洛萨没想绕路,直接踩着那具还在温热的尸体,借力翻进了三米多高的高墙。
庭院里到处是火。
往日由王后亲手打理、修剪齐整的皇家花圃,此刻正像一个个巨大的火盆一样烧着,空气里混着花烧焦的香味和肉烧焦的臭味。
几个兽人正在用长矛串着一个卫兵的尸体,在花圃的火焰上烘烤,发出野蛮的狂笑。
洛萨眼睛都红了,没理那几个杂碎,直接冲向王座大厅。
没有什么比莱恩的安危更重要。
沉重的橡木门虚掩着,一根门轴已经从石墙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斜斜的挂在那。
门缝里,不祥的火光跳动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洛萨的心往下一沉。
他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那扇门。
寂静。
跟外面的喊杀声和兽人粗野的咆哮比,这里安静的可怕。
只有梁柱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大厅里,尸体横七竖八。
全是他最精锐的皇家卫兵,暴风城之傲。
洛萨甚至能叫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那是老博罗斯,他的胡子比谁都硬,却总偷偷塞糖果给小瓦里安。
那是年轻的塔文,上个月才刚结婚,还邀请他去喝了喜酒。
他们在这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用身体组成了最后的防线,却没能守住身后的门。
洛萨的视线越过他们,投向大厅的尽头。
王座还在,却在燃烧,金色的狮头扶手在火焰中扭曲变形。
王座前,那面巨大的金色雄狮旗帜倒在地上,被染成了暗红色,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那是血。
旗帜下,躺着一个人。
洛萨身上所有的伤口好像都裂开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挪动脚步,一步,又一步。
脚下的石板因为高温而滚烫,可他感觉不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他终于走到了近前。
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莱恩·乌瑞恩。
暴风王国的国王,艾泽拉斯的雄狮,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
他静静的躺在那里,胸口插着一柄匕首,匕首的样式精巧而致命,镶嵌着黑色的宝石,绝不是兽人粗劣的武器。
洛萨认得它。
那是迦罗娜的匕首。那个半兽人刺客!
他曾经不止一次提醒过莱恩要提防她,那个女人来历不明,眼神里藏着太多的东西。
可莱恩却总是笑着拍他的肩膀,说:“安杜因,你太多疑了。迦罗娜为我们提供了那么多关于部落的情报,她是我们的一员,是我们的朋友。”
朋友?
莱恩的眼睛还睁着。
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巨大到无法理解的震惊和悲哀。
他的视线,最后停留的方向,正是那面倒下的雄狮旗。
他到死,都还在看着自己王国的象征。
“呃啊——”
洛萨的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重重跪在地上,膝盖撞击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充满了悔恨与痛苦。
“莱恩……”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摸挚友已经冰冷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不敢。
他怕一碰,眼前的一切就会像幻象一样碎掉。
一股火气冲上了洛萨的脑门。
为什么!
迦罗娜!
莱恩那么信任你!
他把你当做王国的顾问,当做可以平等交流的朋友!
他甚至驳回了军情七处对你的监控!
你就用这种方式回报他的信任?
他想拔出剑,冲出去,把目之所及的所有绿皮杂碎都砍成肉泥,然后任由他们的斧头把自己也剁碎。
一切都完了。
王国没了,挚友死了。
他没能保护好他。
他甚至没能在他最需要自己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复仇?
为谁复仇?
为一个已经化为废墟的家园?
为一个连尸体都无法保全的国王?
洛萨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呜……呜呜……”
一个微弱的、被极力压抑的抽泣声,从燃烧的王座后面传来。
声音很小,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小猫,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洛萨的动作僵住了。
他猛的转头,视线穿透跳动的火焰与滚滚的浓烟。
王座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王子华服的小小身影缩成一团,华服上满是灰尘和已经干涸的血污。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全身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瓦里安。
莱恩的儿子。暴风王国的王子。
“轰!”
洛萨的脑子炸开一声巨响,一幕画面闪电般划过。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王宫的花园里,莱恩抱着刚学会走路的瓦里安,笑得像个傻父亲,对自己说:
“安杜因,我的朋友,看,这是我的儿子,未来的国王。”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答应我,像保护我一样保护他。”
那天的阳光很暖,莱恩的笑容很灿烂。
他当时拍着胸脯,半开玩笑的回答:“放心,莱恩,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他。谁想动他,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一句当年朋友间的玩笑话,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洛萨眼里的血红褪了下去,人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答应过莱恩。
他还不能死。
复仇,不是现在。
活下去,带着王国的血脉活下去。
这才是他现在唯一要做,也必须要做的事。
洛萨撑着剑,摇晃的站了起来。
他走到王座后面,在那个颤抖的小小身影前蹲下。
“瓦里安。”
他的声音沙哑的像在吞咽沙子。
孩子抖得更厉害了,不敢抬头。
洛萨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用尽自己所有的温柔。
“别怕,孩子。”
“是我,洛萨叔叔。”
听到熟悉的名字,瓦里安终于缓缓抬起头。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远超他年龄的恐惧和迷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的没落下。
“洛萨……叔叔?”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梦呓一样,“我父亲……他……迦罗娜阿姨她……”
孩子说不下去了,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那双眼睛里的景象,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成年人,更何况是一个孩子。眼泪决堤般涌出。
洛萨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什么也没说,脱下自己破烂的披风,把瓦里安瘦小的身体裹住,然后一把将他抱起。
“闭上眼睛,瓦里安。”
“接下来可能会有点吵,但别怕,抓紧我。”
瓦里安很轻,轻得让洛萨心慌。
他把脸深深埋进洛萨的颈窝,小手死死攥着洛萨胸前的铠甲,那里是这个崩塌的世界里,唯一坚固的地方。
洛萨抱着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莱恩的尸体。
再见了,我的兄弟。
乌瑞恩的血脉不会断绝。
你的血仇,我必十倍奉还!
他不再停留,抱着瓦里安大步冲出王座大厅。
门外,几个兽人步兵正拖拽着卫兵的尸体,看到洛萨,先是一愣,随即发出贪婪而残忍的吼叫,举起了手中的巨斧。
他们看清了他怀里的孩子,那身华贵的王子服饰,让他们眼中迸发出嗜血的光芒。
洛萨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单手抱着瓦里安,另一只手拔出了腰间的皇家之剑——奎尔扎拉姆。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兽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颗硕大的头颅飞上了半空。
温热的鲜血喷了洛萨一身,几滴溅在瓦里安的脸上,孩子浑身一颤,却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洛萨没有停步,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迎着兽人的人潮冲了上去。
没有防守。
每一招,每一式,都只为最高效的杀戮。
剑锋撕裂空气,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
他的铠甲在巨斧的劈砍下发出刺耳的哀鸣,不断有新的伤口在他身上炸开。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怀里的瓦里安,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他必须带着这个世界,冲出地狱。
“是元帅!洛萨元帅还活着!”
一声惊喜的呼喊从走廊尽头传来。
十几个衣甲破碎的暴风城士兵冲了过来,他们看到了洛萨,更看到了他怀里的王子。
绝望的眼中,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那是希望!国王死了,但王子还活着!暴风城还没有完全灭亡!
“保护王子殿下!”
为首的一名独臂的老兵队长,嘶声力竭的吼道,“为元帅开路!”
“为了暴风城——!”
残存的士兵们像疯了一样,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洛萨组成了一道移动的墙壁。
他们不再是为了活命而战,他们是为了让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能再往前多走一步。
一名兽人挥舞着巨锤砸向洛萨的侧翼,一个年轻的士兵想也不想,直接用身体撞了上去。
“噗——”
巨锤将他的胸骨砸的粉碎。
临死前,他回头看了洛萨一眼,嘴里涌着血,却笑了。
洛萨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他背负着这些人的生命,背负着他们的牺牲,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的向前。
从王宫到内城,再到港口。
原本半小时的路程,他们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每一步,都有一名士兵倒下。每一尺,都用鲜血铺就。
当他们冲出最后的城门时,洛萨的身后,只剩下三个人。
而城外,是更多的,无穷无尽的兽人。
港口!必须去港口!
“元帅!这边!”
仅存的老兵队长,那个独臂的卡伦,指着一个不起眼的下水道入口,“大路被堵死了!走下面!那里能通到三号码头!”
洛萨没有犹豫,抱着瓦里安一跃而下。
恶臭的污水淹没到他的膝盖。他们在黑暗中穿行,头顶是城市的哀嚎,脚下是冰冷的污秽。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和海风的咸味。
他们从出口爬了出来,眼前是暴风城的港口——或者说,是港口的残骸。
码头上到处是火,大部分船只都已沉没或在燃烧。
兽人们在码头上狂欢,将抢来的财宝和粮食扔进海里。
洛萨的心又沉了下去。
难道,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元帅!看!那里!”
卡伦指向最远处的泊位。一艘不起眼的商船,正被十几个水手和卫兵拼死守护着,他们正在砍断缆绳!
“快!”
洛萨用尽最后的力气,向那艘船冲去。
船上的人也看到了他们,看到了洛萨那身标志性的元帅铠甲,和他怀里的王子。
“是洛萨元帅!还有王子殿下!”
“撑住!等他们上来!”
船上的一个卫兵军官吼道。
最后一百尺,如同天堑。
几十个兽人发现了他们,嚎叫着围了上来。
“我来开路!”
老兵队长卡伦和另外两名士兵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决绝。
“安杜因元帅,”卡伦回头,对着洛萨行了一个残缺的军礼,“请您……带着陛下的希望,活下去!”
他们发出最后的怒吼,向着阻挡在洛萨前方的兽人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用生命撕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口子。
洛萨抱着瓦里安,一跃而起,重重的落在船的甲板上。
“砍断缆绳!快!”
他嘶吼道。
手起刀落,最后一根粗大的缆绳被斩断。
商船发出一声呻吟,在水手们的奋力划动下,缓缓的,离开了燃烧的码头。
洛萨站在船头,转过身,抱着瓦里安,望向他身后的城市。
他的家。
暴风要塞塌陷,光明大教堂的尖顶在烈火中断裂。
整座城市,一片火海。
他甚至能看到远处山脊上,那些穿着兜帽长袍的术士身影,正在欣赏着他们的杰作。
海风吹起他破烂的披风,火光在他的眼中跳动,那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燃烧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