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后,全团抗台准备全部收尾妥当。
码头器械加固完毕,营房门窗尽数钉牢,物资分类囤放整齐,整座海岛军营严阵以待,只待台风过境。连日紧绷的备战氛围稍稍缓和,岛上终于松快了几分。
恰逢军区年度海防慰问巡演启动。
七十年代军区文工团,每年夏秋时节都会专门奔赴各个偏远海岛、边防哨所巡演。
海岛驻守官兵常年远离内陆、远离家乡,日复一日守着茫茫碧海,生活枯燥单调、物资匮乏、娱乐全无。文工团下岛演出,是上级专门为安抚海防官兵、提振军心安排的例行任务,属于每年固定的常规慰问活动,并非特意表彰某个人的功绩。
今年的巡演路线,恰好涵盖这座近海守备团驻地。
这天上午,团部正式接到上级通知:军区文工团演出队今日渡海登岛,晚间开展慰问汇演。
消息一传下来,寂静单调的海岛瞬间热闹起来。
官兵们平日里除了训练、巡逻、值守,没有半点娱乐活动,听说有文艺演出,个个脸上都露出喜色,训练之余都忍不住议论期待。
霍凌渊在办公室接到文书递来的巡演人员名单和节目报备表,例行翻看核对人员编制。
可目光扫过名单上那一个名字时,他指尖一顿,原本松弛下来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烦躁与无奈。
林晚晚。
这个名字,压在他心头很多年,是他刻意避开、不愿牵扯的过往。
霍凌渊自小成长在京城军区大院,家世底蕴厚重,只是他从军后素来低调自持,从不对外炫耀身份背景。别说团里的战友、下属不知情,就连朝夕相处的乔青青,也从未知晓他真正的出身分量。
林晚晚是大院里和他一起长大的姑娘,比他年幼好几岁。
孩童时期邻里亲近,她总像个小尾巴,天天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喊“凌渊哥哥”。那时候年纪小不懂男女之别,霍凌渊也会顺手护着她、带着她玩。
可随着年岁渐长,少女心思愈发直白,大院里的长辈、同辈纷纷打趣两人,流言越传越盛。
霍凌渊心性端正、极懂分寸避嫌,察觉到暧昧风声后,便开始刻意疏远冷淡,彻底不再与她往来。
可林晚晚性子执拗骄纵,打小认定的人和事,从来不肯轻易放手。
后来霍凌渊主动申请调到各个荒芜、条件艰苦的海防海岛任职,一半是本心想扎根海疆、守好国门,另一半原因,就是为了彻底躲开林晚晚无休止的纠缠。
他本以为山海相隔、数年不见,这份执念早已淡去。
万万没想到,这次例行海岛巡演,她竟然跟着文工团一起来了。
霍凌渊眉头紧蹙,心头满是不耐。
林晚晚从她父亲口中得知,霍凌渊居然在乡下成婚,娶的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
这个消息,让从小自认与霍凌渊门当户对、满心执念的林晚晚彻底不服气。
在她眼里,家世卓绝、气度出众的霍凌渊,理应匹配大院出身的优秀女子,怎么能委屈自己,娶一个毫无背景、土里土气的乡下军嫂?
她满心不甘,借着这次巡演,跟着巡演队伍跨海登岛。
名义上是服从团里安排、下岛慰问官兵,实际上,她就是专程想来亲眼看看乔青青,想亲眼对比高下,伺机挑事,不甘心接受霍凌渊娶妻的事实,甚至暗自盘算着,要搅乱他们的婚姻。
傍晚时分,海风和煦,渡轮缓缓靠近码头。
码头的海风卷着淡淡的咸腥味,吹得岸边插着的红旗猎猎作响。全团官兵整齐列队欢迎文工团,军嫂们三三两两站在侧边看热闹,说话声、笑声揉着海浪声,平日里冷清的海岛难得这般热闹。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文工团乘坐的客船缓缓靠岸。霍凌渊带领着团里的官兵在栈桥前列队迎接,他身姿挺拔,一身笔挺的军装衬得面容冷峻,宛如这海岛边最坚定的礁石。
不远处,不少军嫂也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好奇地打量着这群从大城市来的文艺骨干。
随着舱门打开,旅客们开始依次下船。一个穿着碎花布拉吉的女孩跳下跳板,稳稳落在码头上。她扎着高挑的马尾,五官只能算得上清秀,长得还算过得去,但在文工团里并不出挑。只是她显然在来之前特意收拾过,脸上扑了粉,嘴唇也涂得比旁人红艳些,看起来不过二十一二岁的年纪。
女孩刚一下船,目光便精准地越过人群,锁定了站在最前方的霍凌渊。她眼底闪过一丝惊喜,提着裙摆,小跑着朝他奔了过去,清脆的声音在海风中扬起:“凌渊哥哥!”
这一声娇呼,让周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军嫂们瞬间安静了下来,几道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霍凌渊身上。
霍凌渊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原本冷硬的脸庞覆上了一层寒霜。他身形未动,只是微微侧身,拉开了与女孩的距离,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温度地开口:“林同志,请注意影响。这里是部队,请叫我霍团长,或者霍同志。”
被当众落了面子,林晚晚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看着男人毫无波澜的冷脸,嘴巴一撅,眼眶瞬间就红了,水雾在眼底打转。
她绞着布拉吉的衣角,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嗔和委屈:“凌渊哥哥……不对,霍团长,你现在长大了,成了大首长,就连小时候的称呼都不让我用了吗?”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小声嘟囔着:“人家在船上颠簸了一路,好不容易看到熟人,你连句软话都没有,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凶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