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声在天还没亮的时候炸开。
不是温柔的起床号,是一声尖锐的、直直扎进脑壳的喇叭声,从营房外面的某个扩音器里传出来,穿透了木板墙和玻璃窗,在整排铺位上炸开。Frank从睡梦中弹起来,后脑勺撞到了上铺的床板,眼前一片黑,几秒钟之后才看清周围的轮廓。
营房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一脚把被子踹到了地上,有人摸不到裤子,光着上身在过道里转圈,还有人把别人的靴子抢走了,对面铺位的人骂了一声脏话,伸手去抢回来。整排木板床跟着摇晃,吱嘎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
三分钟!三分钟到外面集合!门口传来一个军士的吼声。
Frank从铺位上翻身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他弯腰从床底摸出昨天领的军靴,硬邦邦的牛皮还没被踩软,脚伸进去的时候碰到了昨天磨出来的水泡,肿胀的皮肤被靴壁一挤,钝钝地疼了一下。他快速系好靴带,套上卡其色作训服,扎好腰带,抓起床头的船形帽就往外冲。
集合点在营房之间的空地上。新兵们跌跌撞撞地站成几排,排长在前面清点人数,报数的声音参差不齐。Frank站在三排的位置上,喘着气,看了一眼周围。有人衬衫扣子扣错了位,有人头盔系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有人靴子只穿了一半,后跟踩在脚底下。
索贝尔上尉从队列前方走过来。
他的军装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腰带扣擦得发亮,靴子在晨光里反着光。他走路的步子很急,像一把随时要弹开的弓,眼睛扫过队列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腰。
看看你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所有人的耳朵里,一群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蛆。就这副样子,还想当空降兵?
他走到一个头盔系带没扣好的士兵面前停了下来。那个士兵报了名字,声音发抖。索贝尔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头看向队伍里的其他人。
全连,今晚加跑五英里。因为你一个人。记住这个感觉,下次谁再犯,全连一起受罚。
队列里没有人敢出声。但Frank能感觉到周围涌动的情绪,压抑的、不甘的愤怒,从四面八方汇聚到索贝尔的背影上。
全体听令。索贝尔退回到队列前方,绕营区跑三英里。跟上,别掉队。掉队的今晚再来一趟。出发!
队伍动了起来。
营区的砂石路起伏不平,碎石和树根从路面突出来,每一步都要看着脚下。Frank跟着前面的人跑,靴底踩在红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呼吸很快就乱了,胸腔像被人用手攥着,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刺痛。佐治亚的湿热空气黏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跑到第一英里的时候,队伍开始拉长。前面的人越跑越快,后面的人越来越慢,中间的缝隙越来越大。Frank处在队伍的中段偏后,他的双腿开始发酸,脚底板的水泡每踩一步都在提醒他它们的存在。
他没有停下来。
跑到第二英里拐弯的时候,他注意到前面有一个人放慢了脚步,在等后面的人跟上。那人身形匀称,不壮也不瘦,跑步的姿态很稳,像是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他侧过头看了Frank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稍微压了压速度,让Frank能跟在身后。
那个人穿着中士的臂章。Frank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一个名字浮了上来。
利普顿。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但它就在那里,清晰,笃定,像是他已经认识这个人很久了。
三英里跑完,全连在集合点重新列队。没有一个人的脸色是正常的,所有人都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水把作训服湿透了。有两个人直接弯腰吐了,酸腐的味道弥漫在队列边缘。
索贝尔站在队伍前方,面无表情。
热身结束。他说,现在,全连上山。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currahee山在营区的北面,孤零零地立在平原上,圆滚滚的山顶在晨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从这里到山顶,三英里。再下来,三英里。
索贝尔说。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这一次,没有人还有力气说话。
山路是未经铺装的红土和碎石,坡度从缓到陡,越往上越难走。前面一英里还能勉强跑着,到了中段,坡度陡然增大,路面上全是松动的石头和露出地面的树根,每一步都可能崴脚。队伍从跑变成了走,从快走变成了挪,所有人的呼吸声汇在一起,像一台巨大的破风箱在拼命鼓气。
Frank的腿已经不是酸了,是一种深层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痛。大腿的肌肉在每一次抬脚时都在尖叫,小腿紧绷得像要断开,脚底的水泡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湿漉漉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汗从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什么都看不清,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走。
他旁边有一个人脚步突然打了个趔趄,身体往前栽。Frank本能地伸手拉了一把,抓到了那人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那人站稳了,喘着粗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力气说谢谢,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山顶到了。
没有欢呼,没有人喊叫,所有人到了山顶就直接瘫在了地上。有人趴着,有人坐着,有人仰面朝天大口喘气。Frank蹲在一棵松树旁边,手撑着膝盖,胃里翻涌着什么东西。他忍了几秒钟,没忍住,转头干呕了两下,昨天晚饭的残渣混着胃酸涌出来,落在脚边的红土上。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
下山比上山更折磨。膝盖承受着身体的全部重量,每一步的冲击都从脚底传到脊椎,大腿的肌肉在下坡时被反复拉扯,到山脚的时候已经抖得站不稳了。有人在下山的路上摔倒了,手掌被碎石蹭掉了一层皮,爬起来继续走。
回到营区集合点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索贝尔看了看手表。
一小时零七分钟。他说,陆军标准是一小时以内。你们超了七分钟。明天再来。
休息十分钟。索贝尔说,然后继续。
全连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了集合点旁边的树荫下。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脱掉了靴子,满林子都是脚汗的酸臭味。Frank靠着一棵橡树坐下,把靴子放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右脚后跟有两个水泡,鼓鼓的,透亮,还没破,但胀得发疼。左脚好一点,但也磨出了一个小水泡。
他把袜子搭在膝盖上晾着,闭上眼,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水壶。Frank睁开眼,看见利普顿蹲在他面前,表情平静,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一百遍这样的事。
喝一口。利普顿说,别大口灌,小口抿,不然会吐。
Frank接过水壶,抿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金属壶壁的味道,但流过干裂的嗓子时,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的水。
谢了。他把水壶递回去。
利普顿接过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话,转身走向下一个瘫倒的士兵。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里,有人掏出了香烟往旁边递,旁边的人拿一根再往下传,一圈传回来,点烟的时候一排人靠着一根火柴轮流借火。一个年轻的新兵坐在树底下低着头,肩膀在发抖,他旁边的战友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新兵接过来喝了一口,深吸了几口气,慢慢不抖了。
Frank靠着树干,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集合点的边缘,离所有人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军官。那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这群瘫倒的士兵。他的军装比所有人都整洁,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靴子干净得不像是走过山路的人。他的脸型偏长,轮廓分明,眼窝深陷,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锐利而沉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水。
他没有说话。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
Frank脑子里那层模糊的暗影又浮了上来。一个名字,和一些画面碎片。一面旗帜,一片海滩,冰天雪地里的战壕。那个人就站在那些画面的中心,比此刻更老,更疲惫,但眼睛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温特斯。
名字浮上来就消散了,像水面上的气泡。但Frank知道,这个名字是对的。
十分钟到了。索贝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全体起立。穿靴子。列队。
所有人呻吟着把脚塞回靴子里,肿胀的水泡碰到硬邦邦的牛皮,疼得好几个人吸凉气。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下一次。索贝尔扫视着队列,一小时以内。做不到就再来。
那天下午,全连又跑了一次currahee山。这一次用了一小时零三分钟。索贝尔宣布明天继续。
傍晚的时候,全连拖着身体去了食堂。排队进去的时候,Frank的腿已经僵了,每迈一步髋关节都在嘎吱作响。食堂里闷热得像个蒸笼,几百个人同时挤在里面,空气里混着油烟、汗味和廉价咖啡的苦气。他端着金属餐盘在打餐窗口领了今天的晚饭,煮得烂糊的土豆泥、两片咸得发苦的午餐肉、一块硬面包和一勺不知名的豆子糊。味道比昨天更差,但他吃得比昨天更快。身体在疯狂地索要能量,每一口食物咽下去,胃都在痉挛性地收缩。
坐在他对面的新兵把脸埋在餐盘里,吃了三口就趴在那里不动了,像是睡着了。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抬起头继续嚼。
吃完饭回到营房,所有人立刻倒在了铺位上。有人连靴子都没脱就睡着了,有人趴着呻吟。Frank坐在铺位上,把靴子脱了,从急救包里摸出一根消过毒的针,挑破了右脚后跟的大水泡,液体涌出来,他用纱布吸掉,涂上碘酒,缠了两圈。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熟练。不知道是在哪里学的。
他把脚晾在铺位边上,靠着墙坐着。营房里到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呻吟声,有人在梦里骂了一句索贝尔的名字,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窗户外面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点光线从板缝里挤进来,在对面一排睡死过去的面孔上画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鲁兹在他上面的铺位上,不知道是醒着还是在说梦话,嘟囔了一句明天还要跑,声音含糊不清,很快就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Frank闭上眼睛。
脚还在疼。腿还在抖。肩膀被作训服的接缝磨出了两道红印子。他的身体在叫嚣着要停下来,要休息,要放弃。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会适应。知道这些水泡会变成茧,知道这些酸痛会变成力量,知道这座山会从折磨变成日常。
不知道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
currahee山在外面的黑暗里站着。明天它还会在那里。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而他会跑上去。再跑下来。
一次又一次,直到身体记住这件事,比脑子里那些模糊的暗影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