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清楚,这事儿肯定没那么容易。
四间教室,一间办公室,再加一间储物室,两个厕所,光这些最基础的,粗粗一算,少说也得十几二十万。
要是再全一点,围墙、操场、门窗、课桌板凳,哪一样都得花钱……
可他也清楚,很多事情,看着不可能,真去试了,未必就没有机会。
别的不说,当年那十几个人,在嘉兴南湖的一条小船上,不也是从无到有么?
那时候谁看好他们?没经费、没枪炮、没地盘,连开个会都得躲躲藏藏。
可最后呢?还不是一步步干成了。
学习、思考、行动,这是他这几年总结出来的路子。遇到坎了,先别急着说不行,先去看、去问、去想。
办法都是人琢磨出来的,思路也是走着走着才有的。
只是……具体怎么干,他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点了一根烟,他又在那个豁口前站了很久才离开。
往大队部走的时候,远远地就听见争吵的声音。
再近些,说话的好像是张丹丹:“……他今天回来,你就立马臭美起来了。你知道这水有多不容易,竟然用来洗头?”
随后是几句劝架声:“学姐,算了……”
“好好说,别吵嘛。”
陈远舟正琢磨着张丹丹这是在跟谁吵架,立马又一个声音传来:
“他们这儿是缺水,但是送来这水又没法喝,我洗个头咋了?你要真觉得浪费,我买几桶赔给你就是了。又不是买不了水,我自己花钱,行了吧?没苦硬吃,自我感动!”
他听出来了,是李佳薇。
“这是水的事吗?是钱的事吗?你别仗着跟他关系好就为所欲为。”又是张丹丹。
李佳薇也不吃亏,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哟,学姐这话说的,我跟他关系是好,但哪有你们关系深入呀……”
这话意有所指,让张丹丹立马涨红了脸。
已经走到院子门口的陈远舟也是一阵无语,正想着要不要先躲开,不料眼尖的孙驰已经看到他了。
“陈总回来了!”
随着他的一声呼喊,张丹丹立马转身退回了屋子,李佳薇也擦着头发迎了出来。
“你们吃了没?”他假装什么都没听到,随口问了一句。
“周青青在做呢,你呢?咋样,顺利吗?”李佳薇问道。
他“嗯”了一声,简单地说起了这趟明勤之行,刚讲到合同的签署,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打开一看是张丹丹的:“咱俩的事儿……她怎么知道?”
想了想,他打下一行字回了过去:“那天晚上她就在湖边,自己看到的。”
短信随即又到:“唉……看就看到了吧,无所谓了,反正要是说出来我是不会承认的!对了,晚上跟我一起去逛沙漠不?”
“你也不怕被狼吃了。”他回道。
“不是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吗,你这个无情的男人。”
陈远舟没回,张丹丹的短信又来了:“你小心以后再落到我手里……”
他摇了摇头,放下了手机。
还好大家像是心照不宣,都没有提刚才吵架的事情,也没让他来断这个官司。
晚饭是洋芋豆角抓饭,说白了就是跟周文做的那个烘饭差不多。米煮个半熟捞出来,把菜翻炒一下,焖在下面,盖上煮过的大米,倒点米汤蒸一蒸,等水汽快干了再翻炒一下。
虽然算不上美味,但在支教这种环境下,大家也没那么多讲究。
吃过饭,李佳薇像是偷看了陈远舟的短信一样,提出去沙漠走走。
怕某些人吃醋给自己找事,他干脆吆喝了一声。其他几人也都有兴致,说一起过去转转。这让张丹丹一脸幽怨,路上瞥了他好几眼。
问了下教学的情况,陈远舟表示自己明后天可能要回一趟湖城。
“这才几天你就要跑路。”张丹丹在旁边阴阳了一句。
陈远舟这才提出打算想想办法,给学校改善一下教学条件的事情。
大家七嘴八舌地帮着出主意,有说搞募捐的,有说在网上求助的,有说拉赞助的。但这些想法虽然操作起来难度不大,都不太具有建设性。
翻过山头,大家再一次欣赏了大漠落日后,四散着朝那片金色的沙漠走。
“其实我有个建议……”跟在陈远舟身边的李佳薇突然道。
“你说!”
“可以找一找那种国营的大企业试试,他们每年都有扶贫或者是社会责任相关的一些专项的资金。”
像是想了想,她又补充:“而且有些大领导虽然面上不说,但私下也会迷信,有积德行善的机会他们也会心动。”
她说的有一定的道理,陈远舟懂,但是他也清楚,这个事儿操作起来肯定没那么容易。
盖学校修教室,是好事,但是有谁平白无故愿意帮这个忙呢?
摇了摇头,他把这个念头放下,想再琢磨琢磨,走一步看一步。
张丹丹在两人身侧跟了一阵,见一时有点插不上话,最终走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李佳薇叹了口气,笑了笑。
她扭头看向陈远舟:“找个地方坐一会还是走走?”
“我想到那个沙山上,去看看这个地方有没有希望开发成一个小型旅游景区。”
“这就是你说的产业扶贫?”她问。
他摇了摇头:“只能当死耗子撞吧,交通不方便,配套也不完善,即便有资源,弄个景区也挺难的。”
在戈壁滩与沙漠的交汇处,陈远舟捡了一根棍子,一边走一边戳着。
爬到山头,李佳薇累得一屁股坐了下去,喘了半天气才问道:“怎么样?”
陈远舟叹了口气:“沙子不够深,下边很可能是山石,搞滑沙类的游乐项目好像不是很合适。目前看就大漠落日的景观还不错,另外可以尝试作为沙漠露营基地。”
“当然这个我也不太懂。”他随即又补充,“要是能把旅管系的教授请来,现场勘测一番就好了。”
李佳薇半天没有接话,扭过头来,陈远舟才发现她一直在盯着他看。
目光对上,她立马红了脸。
“咋了这是?”他问道。
“你认真的时候……真的好帅。”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低下了头。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吧。”陈远舟大拉拉地摆了摆手,又把目光投向了来时的那段路。
他也知道,关于旅游开发的想法,说不定此前就有人考虑过,但大概率也是因为交通和配套放弃了。
毕竟从县城到这儿的路,面包车都得颠上一个多钟头,真要做景区,路得修、电得拉、水得引,哪一样都是大钱。
一个穷了几十年的地方,不会因为他来看了两天、在沙山上戳了几棍子,就突然有了出路。
想到这一点,他反倒踏实了些。
李佳薇忽然轻声道:“你坐一会儿吧,我跟你说会儿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