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招牌是下午三点取回来的。
三角体的立牌,两面喷绘,蓝底白字,“草原黄牛肉”五个大字占了上半截,底下是“假一两赔一万”。
左上角印着央视采访的画面截图,右下角蹲着一个q版小人,嘴边一个对话框:得加钱!
父亲的秦南菜馆平时早上会卖包子豆浆,门口摆着一个对外的档口。
陈远舟把招牌往档口上一立,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拍了一下手。
两个单面的tK板也被他分别贴在了店内和门外。
晚市是从四点开始的。
起初没什么人,路过的看一眼招牌,脚步停一停,又走了。
五点过后,人流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瞥了一眼立牌上的字,又看了看桌上的肉,问了一句:“小伙子,你这个草原黄牛肉,是内蒙那边的?”
陈远舟把一块试吃的肉片递过去:“您尝尝,宁省收的牛,挨着内蒙,他们也有草原。”
那人接过肉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抬了抬:“嗯,还行。”
“您要多少?”
“来半斤。”
随后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凑过来。
一个买菜的阿姨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折返回来,盯着招牌看了半天:“小伙子,你上过中央电视台?”
陈远舟笑了笑:“就露了个脸。”
“哎呀,那得尝尝。”阿姨二话不说,指着一碟切好的肉,“这个给我来三两。”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指了指“假一两赔一万”那几个字:“老板,你这个……算数不?”
“您放心,没有金刚钻可不敢揽瓷器活儿!”
“行,那我可要试一试!”他指了指卤肉桶,“我来挑,你帮我切。”
“挑吧,祝您发财!”
到七点半的时候,两桶肉少了一小半。
陈远舟算了算,五十斤没跑了,这才松了口气。
掏出手机,看到刘君悦半小时前发来的短信:“老公,你今天怎么样?”
他坐到门口的凳子上,回了一句:“报告老板娘,今日销售任务已完成,市场反响良好。”
接下来的这些天,陈远舟每天天不亮去早市,其他时间守在菜馆门口。
父亲负责卤肉,陈远舟招呼客人、打包收钱。
妹妹陈远帆见肉卖的不错,积极性也起来了,每天端着盘子请顾客试吃。
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第二天卖了九十斤,第三天直接破百。
到第五天的时候,晚市还没结束,两桶肉就空了。
腊月二十七晚上,秦南菜馆打烊后,陈远舟把账本摊在了饭桌上。
父亲和母亲坐在对面,妹妹陈远帆也一脸期待地围了过来。
“总共进了三千斤肉,卤了以后缩了些水,刨掉损耗,一共卖出去一千九百八十六斤,总收入十一万九千。
“哥,你快说挣了多少?”陈远帆连忙问。
“毛成本按四万算,毛利润七万九。”
陈远帆举手:“我不要多了,给我三千就行!”
陈远舟直接数了三十张百元大钞扔过去,看向父亲:“爸,我拿走五万六。四万是本钱,一万六是分我的利润。剩下六万归你。”
这么安排,是因为给刘君悦转了两万之后,他卡里的存款只剩九十八万五千了,给韩明付完肉钱更是掉到了九十四万多。
好不容易当了回百万富翁,屁股还没坐热就掉下来了,那种抓肝挠肺的感觉,比卖套那会儿挨处分还难受。
当然,这一百万说白了还是年后创业的本钱。
之所以没给家里多留,是他觉得有了这六万块的进项,加上最近卖肉带动的人气,后续店里的生意也会好不少。
父亲有点走神,听见儿子叫他,连忙推辞:“咋给我分这么多?肉是你进的……”
“看您说的,父子俩分这么清楚?”
陈远帆剥了个橘子递到父亲手里:“爸你就拿着吧,我哥现在不差这点。”
父亲没再推让,点了点头,他接过女儿递来的橘子,没吃,放在了桌子上,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抽出一支,扔到了儿子面前。
陈远舟瞬间愣在了当场。
以前父亲从来不给他发烟。
即便知道他抽烟,没训,没骂,但平时也装作不知道。
像今天这样,平平静静地递过来一支,是头一回。
他接了过去。
父亲又摸出打火机,把自己的烟点着,把火机推到了 他面前。
犹豫了下,陈远舟拿起父亲的火机,低头就着火苗吸了一口。
抬头的时候,他忽然看见父亲鬓角的白发在灯底下亮了一下。
以前没注意过。
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也不知道长了多少。
父亲又抽了一口烟,待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才张开口说了一句:“长大了。”
陈远舟夹着烟的手指立马感觉有些沉重。
他瞬间明白了:父亲那一支烟递过来,划开的就是男孩和男人之间的那条线。
“都愣着干啥?”一直没说话的母亲站起来,“我看还剩一点肉,切了咱自家人吃点喝点。”
父亲也起身:“我再去颠哒几个热菜。”
陈远舟坐在凳子上没动,看着父母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很快响起来,只是,节奏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陈远帆凑过来,“哥,你刚才眼睛都红了,心疼了吧?”
“谁心疼了?”陈远舟白了他一眼,“你哥将来肯定是亿万富翁,还在乎这点?”
说着,他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给老板娘汇报一下,收回成本,拿了一万六的利润。”
刘君悦回了三个字:“你亏了。”
他笑了笑,打字过去:“嗨,肉烂了也在锅里!”
这个年过得不算热闹,但足够踏实。
陈远舟哪儿都没去,卖完牛肉就闲了下来,除了偶尔去打工村的篮球场秀一秀球技,剩下时间一直在补觉。
他最不放心的刘君悦,倒也没出什么状况,断断续续有短信来。
初六下午,他帮母亲买完菜回来,手机响了。
赵辰的短信:“哥,我和阿宽约好后半程从西京转车,一起回湖城,结果快买票了,这家伙突然失联了。短信不回,手机关机,我咋感觉要出事。”
这个消息让陈远舟心里一惊,直接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