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李辉把那篇稿子又翻了出来。
《暖冬行动:这个冬天,北方大学不太冷》。
每次看,她都要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句:这小子要是学新闻,绝对是个好苗子。
她是《宁省日报》的老记者了,写了十来年稿子,带过七八个实习生。
可有的人本科都毕业了,连“的地得”都分不清,有的人写了三年还在用“近日,某某活动在某地举行”开头。
但陈远舟的稿子,就明显高级多了。
条理清楚,细节扎实,最难得的是节奏感,知道什么时候该煽情,什么时候该收。
那句“再攒一攒,过年还能给父母买点新衣服”,放的位置恰到好处,不早不晚,刚好戳人。
放下报纸,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干这行,她见过太多被包装出来的“典型”。但陈远舟的故事,她认为不需要润色,只需要被看见、被发现。
她是希望这个选题能被央视采纳的。
在业内,能向央视成功推荐选题,这叫“有路子、有眼光”。
单位和领导会把她当作“与国家级媒体有良好合作关系”的骨干记者来对待。评优、评先、职称评定,都是重要的筹码。
这些好处,她自然不愿意错过。
想到这里,她起身把陈远舟的稿子、之前拍的照片一起打包发了过去。
拿起手机,翻到陈远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先不急,八字还没一撇。
可她哪里知道,等央视记者真联系上陈远舟的时候,竟然闹出一个新闻圈里流传了好多年的大笑话。
袁方给陈远舟打电话,是在五天后的元月6号。
这几天,陈远舟的日子过得不错。
暖冬行动的火爆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同心路从早到晚人挤人,跟赶庙会似的,连带着大冬天卖凉皮的生意都好得不得了。
陈远舟闲着也是闲着,便又给李国庆出了个馊主意:“外县市的人来买衣服,只要是凑够全家福的,可以报销两个人的往返车票。”
李国庆一时没算过账来:“……这不是亏本买卖吗?”
“你好好算算。”陈远舟喝了口热茶,翘起了二郎腿。
“一家三代人,全套的话,少说也有5个人,10件货,车票才几个钱?即便从西海坐大巴过来,来回二百撑死了,换一两千块钱的营业额,能亏吗?”
李国庆沉默了会儿,突然“啪”地拍了一下大腿:“陈总,你他妈真是个天才啊!”
“哎哎哎!”陈远舟装出一副不满意的语气,“挣点钱就飘了?不能说脏话,要讲文明!”
挂了电话,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阵。
消息通过媒体放出去第二天,同心路就炸了。
周边各个县市的陆续有人坐着大巴往湖城赶,有的甚至从更远的旗左、海乌过来。
消息传来,陈远舟没跟着激动,因为他这两天,整个人已经麻了!
随着活动持续火爆,他那最后一千多件中老年服饰,被商户抢了个干净。
至此,他手头的所有货品彻底出完了。
6号中午,他把最后一笔货款存进银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余额,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27。
一百零五万七千三百九十五块二毛七。
他把手机锁屏,又打开,再看了一遍。
没错,七位数!
盯着那串数字,陈远舟有点恍惚。
一百多万!
百万富翁啊!
放在他人生的前二十年,连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这笔钱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手机里,像一个不太真实的梦。
“先生?”
一个声音从柜台里面传出来,带着试探。
柜员还是之前那个好几次想和陈远舟搭讪的姑娘。
倒不是说她看上了这个小鲜肉,只是作为银行员工,每月有存款任务,有时候就差几万块钱就拿不全绩效。
所以,对她们来说,能认识几个手头宽裕的朋友也是工作需求。
看他没拿回单,人也坐着半天没动,甚至眼神都有些涣散了……那姑娘像是找到了机会,连忙从后面绕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先生,先生,您没事儿吧?要不要先坐到沙发上休息一下?”
陈远舟这才回过神来,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这姑娘已经扭头朝大堂经理喊了一嗓子:“王姐!给这位先生倒点热水!再拿点糖过来!”
这场面,陈远舟有点想笑。
他一个大小伙子,就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怎么就被当成快不行了的病人了?
他没有拆穿。
成年人的世界,看破不说破,是基本的体面。
再说人家也是好心。
他从善如流地接过递来的纸杯,顺势把几颗水果糖装进兜里,起身致谢告辞。
推开门,外面是一个卖肉夹馍的餐车。
想起那次卡里才十几万,就一次买了两个,左一口右一口的在大街上晃荡,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咋那么烧包?
喝了口热水,他把一次性杯子扔进垃圾桶,点了一根烟。
刚抽上一口,手机响了,屏幕显示出一个北京的号码。
陈远舟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您好,是陈远舟吗?”电话里面是个男声,普通话很标准,还带着点播音腔。
“您哪位?”
“我是央视宁省记者站的袁方,看到了‘暖冬行动’的报道,想邀请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陈远舟表情凝固了一瞬,烟头差点烫到手指。
央视?采访他?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迎风甩了甩脑袋。
第一反应不是激动,是警惕。
这年头骗子太多了。他之前看过不少冒充记者骗钱的新闻,套路都差不多:先说要采访你,然后让你交什么“制作费”、“场地费”,钱一转过去人就消失了。
他本来打算直接挂了,转念一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看看现在都流行什么套路。
笑了笑,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讥诮:“采访啊?那得收费呢。”
电话那头直接让他干沉默了。
袁方可能从来没遇到过这种要求,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打错了电话……
愣了好几秒,他加重了语气:“我们是央视!”
可他哪里知道,这四个字在这个大一男生面前并不太好使。
“央视啊。”陈远舟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那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