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抽出一沓海报，展开，铺在办公桌上。
“准备卖给外省的学生娃娃，让他们带回去给自己爸妈。”他手指在海报上点了点，“算是孝心。”
几个人凑过来看了看，交换了一下眼神。
李国庆点了点头，搓了搓核桃：“你这思路可以。”
“不过……”陈远舟话锋一转，看着几人，“我今早顺便也看了下各位店里的情况，发现了几个问题。”
几个人抬起头，等着他说下去。
“我感觉，衣服价格没有层次。虽然打了折，但基本上都在一百七八往上，再就是二百多、三百多的，引流产品几乎没有。”
卷发女人眼睛一亮：“引流？你是说那种低价走量的？”
“对。”陈远舟竖了个大拇指，“就是这个意思。”
他指了指外面临时挂出来的几排衣服。
“再有一个，门口的空间可以摆一些，把卖场的氛围弄出来。”他转过身看着几人，“咱们北方冬天冷，经营都在室内，隔着一道门，跟顾客终究有了些距离。”
光头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冷不热：“你的意思呢？”
陈远舟感受到了他话里的敌意，但没当回事儿，笑了笑：
“我这批货，各位老板其实可以考虑考虑！批发价二十八，你们拿去统一卖五十八，挂到门口最合适，而且清一色的中老年上衣，也能把‘孝心’这个概念打出来。”
这番说辞，是他刚刚想到的。
既然这几个人送上门来，那就是现成的大客户。
最差的结果无非是他们嗤笑一声，拍拍屁股走人。
可万一说成了呢？上下嘴唇一动，又不需要本钱。
他看着光头的眼睛，语气诚恳得像在跟自家亲戚拉家常：
“一来，门口有了便宜货，能把人先引来。人来了，逛着逛着，在店里面看上合适的也就顺手买了。”
“二来，五十八块钱一件棉袄，搁哪儿都不贵。当儿女的一琢磨，少抽两包烟的事儿，给爸妈带一件，多好的事儿。”
“对咱们来说，虽然只有一倍利润，但蚂蚱腿腿也是肉嘛！”见几人若有所思，陈远舟又补充了一句。
卷发女人第一个点头：“这个思路我认可。今年经济不景气，好多人在问有没有便宜一点的货。”
皮夹克也开了口：“五十八……这个价，倒是能走量。”
光头没吭声，但也没再怼人。
“这个价格往那儿一放，别的衣服卖的贵，人家也会觉得真值那个钱！”正在给几位客人添水的刘君悦插了一句。
李国庆扭头看了看刘君悦，又沉吟了片刻：“二十八……”
他把目光转向卷发女人：“小惠，这质量，要是在西京或者兰城拿货，得啥价？”
这话一出口，在座的几个老服装心里都有了数。
不管西京康复路还是兰城东部批发市场，同款的中老年棉袄，拿货价少说也在四十往上。
李国庆这么问，根本不是不知道行情，而是故意把话递出来，让卷发女人亲口说出价格差距。
卷发女人贼得很，没接话。
光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刚进门时那么拧巴了。
李国庆扫了一圈，把几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松。
其实从进门看到满屋子的货开始，他心里就已经开始打鼓了。
这小子，手里确实有东西，而且不是偷鸡摸狗的小打小闹。
十几吨货压在店里，光这魄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再听刚才那番“低价引流”的说辞，虽然听着像现编的，但条理清楚，句句都在点子上。不是做过功课、动过脑子的人，说不出这种话来！
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带了水果来。
要是真听了光头的，七八个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拍桌子瞪眼睛，那这门亲事……不，这层关系，就算是彻底断了。
早上那长枪短炮对着他拍的场面，还在他脑子里转呢。
记者采访、报纸报道、电视镜头，这些年来他做梦都想露的脸，人家一张嘴就帮他办成了。
这小子啊，将来肯定不是池中之物！
他李国庆混了半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眼光不够长远，该抱大腿的时候拉不下脸，该放手的时候又舍不得。
这回，绝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
不跟这娃娃搞好关系，将来吃亏的，肯定是他自己。
“各位如果觉得合适，随时可以来拉货。”陈远舟见没人张嘴，主动打破了沉默。
“那……”卷发女人环顾一圈，犹豫着道，“我先来五百件吧，试试水。”
“等等！”光头忽然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把众人的目光全部拽了过去。
一瞬间，陈远舟已经在心里把眼前这个驴粪蛋脑壳用脚踩了好几百下。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问问光头：你他妈是不是属蚂蚱的，不蹦跶就活不下去？
但他脸上一点都没表现出来，依然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是这。”光头也笑了，只是那笑容挂在脸上，怎么看都有点狰狞，“陈总，能验货么？”
“验货？”陈远舟一脸愕然，像是没听懂。
“对。”光头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在货包上戳了戳，“我想破一件。要是质量没毛病，我要一千件，破开的也归我。要是黑心棉……”
他拖了个长音，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几人：“那这批货，就不能出现在市场上了。咱们做生意的，得对湖城的消费者负责。”
这话说完，屋里再次安静了。
卷发女人低头喝茶，眼皮都没抬。
皮夹克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又换了个方向翘了上去。
在座的谁心里没本账？
二十八块钱的棉袄，就算是普通的化纤棉，这个价都得跑一趟义乌。
说是“对消费者负责”，可这屋里坐着的，哪个没卖过黑心棉？
谁家店里没拿过几批质量不行的货？
只是大家心照不宣，从来没人把这事儿拿到台面上说。
光头今天这么干，表面上是“替大家把关”，实际上是当众打陈远舟的脸。
但是，让他们说句公道话也不现实。毕竟，只要阻止了这批服装流入市场，在座的哪个不是受益者？
可是，把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后，陈远舟的脸上依然挂着笑。
他站起来，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抬手指了指那一堆货包。
但那个“请便”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