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绍棠抬手点了点他。
“我今天和新来的副矿长谈过。”
“从明天开始，每周做一次安全检查。”
“所有设备按工时维护，谁敢省步骤，直接停岗。”
他说着，脸上又浮现几分笑意。
“你小子别光操心煤矿。”
“录取通知书没下来前，先好好休息。”
“等开学去了燕京，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叶宇航有点意外，看来父亲已经知道了自己报名去燕京的事，
估计就是问自己的老师了，不过他也没有感到太意外，
以父亲的实力弄到他的信息不难
叶宇航靠在沙发上。
“我在燕京也能管。”
叶绍棠摇了摇头。
“大学生就该有大学生的样子。”
“交朋友，长见识，想做什么项目也可以试试。”
“别整天惦记家里这点煤。”
窗外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
客厅里的灯光落在一家三口身上。
刘琴重新拿起毛衣针，叶绍棠翻看着近期的应酬安排，
嘴里偶尔念叨某位领导喜欢喝什么茶。
叶宇航没有反驳父亲。
锦绣煤矿当然不是全部。
它只是起点。
系统能源只剩百分之十五点三。
想要开发更多矿产，想把锦绣矿业真正做大，
他必须找到高效补充能源的办法。
燕京汇聚了全国最顶尖的高校、科研机构和信息渠道。
那里或许能给他答案。
至于叶家如今的产业，看似已经步入坦途，实际上每一步仍需谨慎。
煤矿要扩产。
安钢的合作要巩固。
官方关系网也得一点点织牢。
昔日的仇敌尚未彻底清算，未来的竞争者更不会提前打招呼。
叶宇航低头看了一眼钱包。
金色牡丹卡安静地躺在卡槽里。
两个月前，他还在为叶家的生死发愁。
如今父亲仍坐在身边，母亲不必为债务奔波，
煤矿每天都能带来十几万元纯利润。
命运已经转向。
但还远没到可以停下的时候。
黑卡的事，叶宇航暂时记在了心里。
国内眼下办不了，不代表以后也办不了。
等哪天条件合适，弄一张放进钱包，
付款时往柜台上一搁，多少能省几句解释。
当然，前提是里面真有钱。
否则黑卡往外一递，人家刷不出来，场面就从贵宾接待变成法制节目了。
第二天早上，刘琴推开他的房门，看见床边只放了一个相机包。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
“你行李呢？”
叶宇航把驾驶证放进钱包，抬起头。
“收好了。”
刘琴看向那个不比饭盒大多少的包。
“你打算到帝都以后，靠换相机过日子？”
“衣服过去买。”
“换洗的总得带一套。”
叶宇航原本还想说两句，见母亲已经拉开衣柜，便很识趣地把嘴闭上。
几分钟后，他多了一个小旅行袋。
里面塞着两身衣服，还有毛巾、牙刷，以及刘琴坚持让他带上的一件薄外套。
七月的天气，外套大概率用不上。
不过母亲收行李，从来不受天气预报约束。
叶宇航把旅行袋提到门边，又检查了一遍相机。
佳能EoS d60。
今年二月刚发布的数码单反，他前些天花了一万多元才买到手。
放在这个年代，已经是民用数码单反里相当先进的东西。
前世他看惯了手机随手拍，此刻摆弄着独立的按键和拨轮，反而多出几分新鲜感。
他擦净镜头，把充好电的电池和备用存储卡放进包里。
银行卡、身份证、托人代办下来的驾驶证，也逐一确认过。
刘琴端着一杯水过来，看见他把证件又摸了一遍，才稍稍放下心。
“你爸一早去矿上了，让我告诉你，路上别逞能。”
“困了就停，晚一天到也没事。”
叶宇航接过水，喝了半杯。
“知道，我又不是去参加拉力赛。”
“你嘴上知道，脚底下不一定知道。”
刘琴低头看了眼他的鞋。
叶宇航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看自己的右脚。
行。
今天连脚都有思想问题了。
吃过早饭，他把东西放进奥迪后备厢。
刘琴站在车旁，直到他系好安全带，还伸手敲了敲车窗。
玻璃缓缓降下。
“到了就打电话。”
“好。”
“中午别光吃面包。”
“找地方吃热饭。”
“开车别接电话。”
叶宇航把诺基亚放进旁边的储物格。
“看，不碰它。”
刘琴终于往后退开半步。
奥迪驶出院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仍站在那里，
手搭在额前，遮着已经升高的太阳。
他按了一下喇叭。
刘琴挥了挥手，这才转身回去。
从徽州省江淮市到帝都，地图上量出来九百多公里。
路熟、车顺，十个小时左右能到。
可那是理想情况。
2002年，国内还没有高铁。
叶宇航出发前看过列车时刻表，当时跑得最快的直达特快，
平均时速也不过一百一十九点二公里。
算上去车站、候车，以及到了以后四处打车的时间，自驾更方便。
唯一麻烦的是认路。
车上没有导航，手机更指望不上。
那台诺基亚能把电话打明白，已经算尽职尽责。
副驾驶座上摊着一本公路交通地图。
出城没多久，叶宇航就深刻体会到，
纸质地图和实景之间，隔着一种很微妙的距离。
地图上挺清楚。
到了路口，看哪条都像。
他没有边开边翻，每逢拿不准的地方，便找安全位置停下，对着路牌和地图确认。
第一次停，他还能从容研究。
第三次停，他把地图折成了只露出当前路线的形状。
等到第五次，那本地图已经不太愿意恢复原样了。
中午在服务区吃饭时，叶宇航顺手问了问一位跑长途的司机。
对方端着搪瓷缸，用筷子在地图上方比画了两下。
“顺着这条走，别往旁边拐。
到了前面看大牌子，认京沪。”
叶宇航把对应的位置记住。
“谢谢师傅。”
司机扫了一眼窗外的奥迪，又看看他。
“一个人跑这么远？”
“去帝都看看。”
“年轻就是精神好。”
叶宇航笑着点头。
他这趟确实是去看看。
不过，想看的不只是天安门和故宫。
帝都高校多，科研单位也多。
与放射性物质有关的研究和应用，在这里能找到的信息，远非江淮可比。
天启星采矿系统缺少能源。
只靠眼下剩余的储备，远撑不起他对矿业的全部打算。
核能或许是突破口，但哪些物质能够使用，
现实中又能通过什么途径接触，他都得先弄明白。
叶宇航把地图合起来，指尖停在封皮上。
他曾在心里把这件事称作“借一点”。
等将来有了能力，再百倍、千倍回馈。
可真要往下想，父亲那句别碰违法的东西，便又浮了上来。
他把搪瓷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
先熟悉环境，查公开信息。
后面的事，不能凭一句自我安慰便往前冲。
下午的路比上午顺畅一些。
高速两旁的田地不断后退，远处偶尔出现低矮村庄。
天色从明亮变成浅金，再慢慢沉下去。
叶宇航中途停了几次，喝水、吃东西，活动僵硬的肩膀。
等奥迪沿京沪高速进入帝都境内，
原定的十个小时，已经被他开成了十二个小时。
接近城区后，车流明显密起来。
从三环往里，再沿地图标出的线路转入二环附近，他的车速也跟着降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来帝都。
前世活到近四十岁，常年待在魔都，工作、还债，再换工作。
最远的一次出游，也不过是跟着公司去周边团建。
名义上是旅游。
实际上就是换个地方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