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绍棠看了眼补品。
“来吃顿饭还带东西,你跟我整这些虚的干啥。”
“又不是给你的。”
张茂城将东西往叶宇航面前推了推。
“这是给孩子的。”
服务员开始上菜。
几道凉菜摆好后,张茂城仍把话题放在叶宇航身上。
“宇航想考哪所大学?”
叶宇航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
“还没想好。”
“先看分数吧。”
张茂城露出理解的神色。
“对,分数重要。”
“不过有时候,选学校也不能只看分数。
真想去哪个地方,可以提前说,我认识几个教育系统的朋友。”
他稍稍压低声音。
“该托关系托关系,该赞助赞助。
孩子上学是大事,钱花出去还可以再赚。”
叶绍棠端起酒杯。
“我也是这个意思。”
“就他现在的成绩,想考好学校有点费劲。
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帮忙问问。”
张茂城笑得越发亲近。
“咱俩之间,还说什么麻烦。”
“宇航跟我自己孩子没区别。”
叶宇航咬碎花生米,慢慢咽下。
自己孩子?
前世叶家出事后,张茂城那个在国外读书的亲儿子可没受半点影响。
倒是他这个“没区别”的侄子,
陪着母亲被赶出家门,连大学学费都差点交不起。
叶宇航没有揭穿,只是抬起茶杯。
“那我先谢谢张叔。”
张茂城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自家人,不用客气。”
寒暄片刻,张茂城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他看了眼来电号码,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你们先吃,我出去办点事。”
“一个小时左右回来。”
叶绍棠挥挥手。
“忙你的。”
包间门关上后,叶宇航放下筷子。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走廊上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爸,张叔和你认识很多年了?”
叶绍棠喝了口酒。
“从小一起长大的。”
“小时候家里穷,我俩还穿过一条裤子。
后来我进钢厂,他去了矿业集团,各忙各的,关系一直没断。”
叶宇航替父亲添了些茶水。
“锦绣煤矿也是他介绍的?”
“对。”
叶绍棠没有丝毫避讳。
“要不是茂城帮忙,这座矿轮不到我。”
“矿业集团那边好几个人盯着呢。
他费了不少功夫,才把关系理顺。”
魏小四在旁边点头。
“张哥这回确实仗义。”
“设备租赁和手续审批,他都出了力。”
叶宇航看着父亲提起张茂城时毫无防备的神情,没有继续试探。
多年的交情,加上眼前实打实的“帮助”,不是几句怀疑便能推翻的。
现在告诉父亲真相,只会得到一个问题。
证据呢?
他什么都拿不出来。
若说信息来自二十年后的记忆,刘琴明天就能带他挂专家号。
饭菜陆续上齐。
叶宇航把话题转回矿区,偶尔询问几句经营上的事。
叶绍棠虽然嘴上嫌他不务正业,回答时却十分耐心。
一个多小时后,张茂城重新回到包间。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主动开了一瓶白酒。
“刚才失陪,我先自罚一杯。”
叶绍棠伸手拦了一下。
“少来这套。”
“想喝就喝,找啥借口。”
两人很快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叶绍棠说话声越来越大。
张茂城却始终控制着量,看起来喝得不少,眼神依旧清醒。
叶宇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侧过头,朝魏小四递了个眼色。
“四叔,陪我去趟厕所。”
魏小四先是一愣,很快站起身。
“走。”
两人离开包间,穿过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
叶宇航没有进厕所,而是走到安全通道旁。
这里离包间较远,来往服务员也少。
魏小四跟过来,疑惑地看着他。
“有话?”
叶宇航往走廊两侧看了一眼。
“四叔,你信我吗?”
魏小四皱起眉。
“咋突然问这个?”
“你是师父的儿子,我当然信。”
叶宇航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茂城在给我爸设局。”
魏小四脸上的随意瞬间消失。
“什么意思?”
“锦绣煤矿没有公开报告上写得那么好。”
叶宇航盯着他的眼睛。
“原本的煤层埋得很深,分布也散。
热值只有五千大卡左右,含硫量偏高。”
“如果按照现有方案投资,矿挖不出来,叶家也会被拖垮。”
魏小四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些话你听谁说的?”
“消息来源暂时不能告诉你。”
叶宇航没有编造所谓的知情人。
谎话说得越详细,漏洞越多。
“但我可以确定,张茂城知道矿区的真实情况。”
“他利用我爸对他的信任,故意隐瞒了关键数据。
等许可证下来,叶家继续投入,想回头就晚了。”
魏小四呼吸变重,转身便往包间方向走。
“我去问他!”
叶宇航一步横在前面。
“四叔。”
魏小四停下来,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要真是他坑师父,我今天弄死他!”
“然后呢?”
叶宇航没有提高声音。
“他不承认,你拿什么证明?”
魏小四胸口起伏了几下。
“把报告拿出来对!”
“我们手里的是假报告。”
叶宇航看着他。
“真报告在哪里,张茂城和哪些人合谋,
交易背后有没有利益输送,我们一概不知。”
“现在对峙,只会让他毁掉证据。”
魏小四咬紧牙关。
冲动过去,他也意识到了问题。
单凭几项矿产数据,无法给张茂城定罪。
更麻烦的是,叶绍棠信任这个发小。
没有真凭实据,最后只会闹得自己人先翻脸。
魏小四压着声音。
“那你想咋办?”
叶宇航朝包间方向看了一眼。
“查他。”
“找一个张茂城不认识的人,全天盯住他的行踪。
跟了谁,去了哪儿,私下做了什么,都记下来。”
“他费这么大力气设局,不可能一个人完成。”
“只要抓到他和相关人员接触,再顺着往下挖,总能找到线头。”
魏小四沉默片刻。
“跟踪这事,我不方便亲自做。”
“张茂城认识我。”
叶宇航点头。
“所以要找别人。”
“嘴严,胆子大,办事稳。
最好还有些社会关系,能弄到监听设备。”
听见“监听设备”四个字,魏小四重新打量了叶宇航一遍。
眼前明明还是个高中生。
说话却一环扣一环,连他这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一时间都挑不出毛病。
魏小四抬手摸了摸短硬的头发。
“你这病烧得有点邪门。”
“以前见我都绕着走,现在敢安排我做事了。”
叶宇航笑了笑。
“四叔不喜欢?”
魏小四也笑了。
“比以前顺眼。”
他的笑意很快收住。
“我倒认识一个人,叫胡德林。”
“以前在钢厂保卫科干过,后来混社会去了。
人不算安分,但办事利索,嘴也紧。”
“让他盯人,问题不大。”
叶宇航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胡老虎?”
魏小四有些惊讶。
“你还知道他外号?”
“听人提过。”
胡德林这个名字,在未来的江淮市并不陌生。
钢厂倒闭后,他靠淮河非法采砂赚到第一桶金。
后来开网吧、酒吧,成立讨债公司,又把手伸进房地产行业。
到2015年,他已经是本地有名的亿万富翁。
手下常年养着上百号人,黑白两边都有人脉。
直到扫黑行动开始,这只盘踞江淮多年的“老虎”才被连根拔起。
现在的胡德林当然没有后来的势力。
但能从一个下岗工人一路混成江淮地下世界的头面人物,
他的胆量和办事能力不用怀疑。
这样的人,用得好是一把刀。
用不好,也会割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