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瑜把鼠标移回波谷起点,撤掉了刚设好的自动降噪。
原本被系统视为背景干扰的一小段细线,完整露了出来。
黎诺放下汤碗,先看幼果的生命指标。果梗供给平稳,膜层也照常增厚,异常只出现在波形内部。
“截取原始片段,别让模型补全。”
许遥挪开餐盒,将那段编码接进独立比对程序。
线条极短,夹在两次固化波之间。若按普通频谱读取,它只是几处细碎抖动,放大到微观层级后,却能看到规则的重复间隔。
方瑜切换另一台设备。
第二组记录里,相同的间隔再次出现。
她用笔尖压住桌上的旧测序图:“硬件噪声排除了。它跟着果实输出,每轮都有。”
黎诺看向窗内的银杏枝头。
那枚幼果还在叶片下轻轻发亮,银白光膜没有被探测波扰动。她降低周围设备的主动扫描强度,只留下被动接收。
编码仍在。
“查其他终点。”她说,“先用现成档案,不增加刺激。”
许遥调出甜橙的近七日记录。
第二链终点已经结出幼果,只是果皮青绿,藏在叶间。此前团队主要追踪调衡频段,微观波谷还没单独拆分过。
数据库开始交叉比对。
进度走到一半,一条命中提示跳了出来。
许遥的手背贴住冰凉台面,刚喝过热汤的喉咙一下发紧:“甜橙里也有!”
屏幕左右并排展开两段波形。
银杏的主频稳而凝实,甜橙的主频柔和宽缓。两者之间那段短小编码却像从同一张模板里裁出来,起始间隔完全一致。
方瑜摘下眼镜,擦掉镜片上残留的雾痕,又戴了回去。
“继续,水冠花。”
莲花还远未到结果的时候,能查的只有嫩叶释放的源生波。
许遥将第七天的叶面记录接入。半分钟后,第三条曲线落在屏幕下方,浅蓝主频的尾端也露出一段微小排列。
同一枚螺旋起始标记。
三处都出现了!
餐盒盖从许遥肘边滑落,她托了一把,没托住。轻响落地时,三条编码已经被软件叠到中央。
开头一致,后段存在差别。
“别先判定完整相同。”
黎诺将三条记录分开,笔尖点在差异位置:“银杏和甜橙来自幼果,水冠花来自叶片。载体与发育阶段都不同。”
许遥把刚敲进报告的“共同实编码”删掉,改成了“共同结构片段”。
这四个字更窄,却更准确。
方瑜顺着螺旋标记往后拆,调出此前封存的十二颗种子收束编码。两份图叠上去,陌生片段的头部恰好接在终点标记后面。
“它是收束编码的后续。”
电子笔划过光屏,留下三处相同的定位点。方瑜继续向下检查,笔杆在第二处差异前停住。
银杏那一段极短,只有几个等待间隔。
甜橙的间隔更长。
水冠花对应的位置则出现一条尚未闭合的空框。
“生长状态?”
许遥把幼果成熟度放到旁边。银杏刚结出,甜橙已进入果体扩张期,莲花目前只有根系与浮叶。
对应关系却并不简单。
莲花的空框后面,还跟着一枚他们见过的符号。
她立刻打开第300章封存的叶脉原图,将当时出现的起始符裁到窗口里。
两枚符号重叠。
匹配框亮成绿色。
方瑜压在桌边的拇指往外蹭了一下,桌面留下一道淡淡汗痕:“源纪实验协议。”
黎诺拿出物理密钥,亲自进入黑色文件的只读页。
协议依旧锁定。
唯一能读取的开启条件,仍是三枚终点果实同时成熟。下方状态栏没有变化,也没有多出可以尝试的按钮。
她将条件复制进离线分析窗口,把密钥收了回去。
“以它为参照做比对。别向协议写入任何数据。”
译码模型只接受完整保留的符号,不补缺失部分。几个候选语义一轮轮跳出,大多数很快被删掉。
等候。
到位。
同窗。
许遥念到最后一个词时,舌尖抵住了上颚。
“窗口的窗?”
“先看结构。”方瑜把程序解释页拖出来,“源纪语义里,它也可能表示共同时间区间。”
屏幕上的排列再次展开。
三枚螺旋标记分别对应三个终点,后面都连着一段等待结构。等待结构之后,是同一枚闭合符。
银杏与甜橙的闭合符尚未亮起。
莲花那部分连前面的结构都没长全。
黎诺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并列圆圈,又用一条线将它们接入同一个框。
“先排除三颗果实分别成熟后储存。”
许遥调出已知果实保存实验。
葡萄采下后,频段会随着细胞活性下降而衰减。终点果实的结晶外壳能否延缓衰减,目前没有证据,谁都不能把它当成天然储存器。
银杏果成熟之后,是否还会留在树上保持状态,也同样未知。
“要是提前摘下来等,协议可能一直不开。”许遥握着笔,指腹被笔杆硌出一条白印,“果实在,活性窗口却过了。”
方瑜没有接着推测,直接建立了两套语义模型。
一套按“依次完成”解释。
另一套按“同一窗口完成”解释。
两套模型分别去匹配三段编码,再与协议开启条件交叉验证。前者在最后的闭合符处连续报错,后者则完整通过已知部分。
结果投到主屏上。
【共同成熟窗口。】
【当前证据支持度:高。】
许遥抬起手,按住自己被面罩勒得发热的脸颊:“还真得让它们一起成熟?!”
白板上的四十天圆圈格外醒目。
黎诺看了一眼,又把甜橙的生长档案拉过来。果体扩张速度稳定,自然成熟日期却比银杏的理想下限更晚。
莲花刚入池七天。
按古籍最快周期,它距离结果成熟,还有七十三天。
三个日期错开得很远。
方瑜将编码中的等待间隔与最新生长指标做关联。银杏每次输出固化波时,都会在那个短小位置停留片刻,再接入下一轮。
甜橙也是如此。
像两条已经延伸到末端的路,各自留下一个尚未接通的接口。
“这能证明它们在互相检测吗?”许遥问。
黎诺把那一行结论圈掉:“目前只证明它们共享同步结构。主动检测、互相等待,都得继续验证。”
方瑜认可地把报告里的拟人化描述删除。
此刻最怕的,就是急着把植物的回应解释成他们想听的答案。
三个终点承担固化、调衡与源生,缺一项,整个重构机制就不完整。黑色协议要求的共同成熟窗口,也与此前的网状链路模型吻合。
可吻合仍需要实验去撑。
黎诺让许遥取来这七天所有原始记录。
水冠花叶片里的编码逐日增长,新增部分恰好位于等待结构之前。银杏尚无前一日果实数据,甜橙却有足够记录可供回溯。
随着果体发育,甜橙那段编码的间隔正在缓慢缩短。
它与成熟度有关。
方瑜将回归曲线拉到最大,末端预测值落在闭合符的位置。她嘴唇动了一下,先检查置信区间,才把结果递过来。
“我们可以拿它监测成熟进程。”
黎诺看完,批准建立专项档案。
“把它当作辅助指标。生命状态和内部频段结构仍然优先,别为了让编码闭合去推着果实长。”
许遥在档案首页加上红字,又将三处终点的监测时间统一。
此后每一份数据,都必须来自同一轮采集窗口。
两人的午餐提醒先后响起,操作台却还摆着早晨没吃完的盒子。黎诺把提示按掉,拿起已经不烫的汤碗喝完最后两口。
咸香落进胃里,她在白板上擦掉了银杏预计采收日旁边的小勾。
四十天,已经不能单独决定下一步。
方瑜提交解析报告时,特意将结论限制在已证实范围内。银杏幼果、甜橙幼果与莲花叶片共有同步结构,协议的成熟条件得到新的支持。
随报告一起弹出的,是最新生长模型。
三条时间线并排延伸,银杏最早抵达终点,甜橙落在中间,莲花远远拖在后面。
主屏下方跳出一行红色提示。
【按当前自然进程,三枚终点果实无共同成熟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