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绿色细线被黎诺带回实验楼，第二天便铺满了联合会议室的主屏。
周衡坐在规划组一侧。
方瑜和八名研究员占据另一侧，桌面上同时开着茶树生长记录、辐射衰减模型与精神力覆盖数据。
“大规模种植的思路可以成立，但必须先看现实条件。”
方瑜把茶树模型缩到比例尺中央：“目前活株只有一棵，根系防护场的有效净化半径为一米。即使面积按圆形计算，单株也只能覆盖三点一四平方米。”
周衡在终端上迅速换算：“一千株就是三千一百四十平方米。”
“不能直接相加。”
方瑜移动茶树坐标，让相邻净化场发生重叠：“实际种植需要保证根系空间，精神力场之间也会互相影响。单株数据只是初始值，重叠后究竟增强还是衰减，现在没有足够样本。”
想用一棵树改造星球，连第一组群体实验都做不了。
会议室里的循环风擦过纸页，发出细碎声响。
屏幕中央，那一米半径落进整颗星球地图后，细小得几乎无法辨认。
黎诺用电子笔点开茶树生长曲线。
“母株还没有达到稳定繁殖期。先解决扩种。”
负责植物培育的研究员调出侧芽图像：“茶树可以扦插，也能通过种子繁殖。古种经过人工编辑，常规繁殖是否保留完整频段，需要两组实验共同验证。”
“种子周期太长，扦插先行。”
黎诺在实验计划中增加二十组枝条培养：“母株不能过度取材，每次修剪量控制在安全线内。”
按照现有生长速度，第一批茶树扩种只能得到十二至十五株。
距离一千株还很远。
周衡没有急着反驳。他将规划图缩小，又把黎诺的精神力覆盖圆域叠加上去。
银白区域以基地为中心，半径九十二米。
茶树必须依赖黎诺的纯净精神力存活。就算短期内培育出一千株，也无法越过这道边界铺向更远的荒原。
“覆盖范围才是真正的限制。”许遥指出问题，“植物数量可以通过时间积累，精神力边界却决定了净化带能铺多远。”
“花瓣缓冲法能不能延伸？”
周衡将远端模拟茶树放到覆盖边界外：“银叶草已经通过介质建立了局部共振区。”
方瑜从数据库调出相关参数。
干花瓣可以短距离承载黎诺的精神波，在覆盖边缘为植物根系建立稳定缓冲层。实验中，最远一株银叶草距离原精神力边界超过三米，活性依旧稳定。
茶树的需求高于银叶草，能否复用介质还没有结论。
“可以测试。”黎诺在基地外围选出十块实验地，“一株茶树设置三组距离，分别为覆盖线内、边界外一米和三米。介质层采用不同浓度。”
方瑜补上最后一组：“增加无花瓣介质对照。”
实验模型开始运行。
绿色点位沿基地外围展开，形成第一道尚未闭合的弧形带。茶树根系吸附污染粒子，精神防护场则将外部辐射缓慢推离。
只要第一道净化带稳定下来，黎诺的精神力覆盖便能继续向外增长。
新一轮茶树再种到边缘。
一圈接着一圈，净化范围便能从基地逐步推向八公里试点区。
会议进入数据测算阶段。
方瑜把精神力增长曲线导入模型。黎诺半年前只能覆盖十几米，如今已经达到九十二米。增长并非稳定直线，中间受到植物频段、训练强度和精神海重构影响，数次出现大幅跃升。
“按保守趋势计算，半年后覆盖半径为一百五十米。”
第一条预测线出现在屏幕上。
“如果甜橙调和频段产生预期增益，配合生姜循环效率，理想值可能超过两百米。”
第二条曲线迅速拉高。
周衡立刻调整规划比例：“半径两百米，净化区面积约十二万五千平方米。扣除温室、道路和安全缓冲，仍足够建设第一片露天生态试验区。”
“一千株茶树未必能同时覆盖这么大。”
方瑜在绿色区域内生成网格：“单株初始半径只有一米。想覆盖十二万平方米，需要依靠植株成长后的半径提升，以及净化场叠加效应。”
“所以目标不是一开始铺满。”
黎诺将网格分成十二个区块：“先建立茶树净化带，再净化带内侧的土地。辐射下降后，普通基础植物能否存活，也要同步测试。”
周衡看着逐渐成形的分区，笔尖在桌上轻敲了一下。
这不再是单纯种树。
茶树负责撕开污染层，银叶草与其他古植物稳定精神环境，基础工程跟随净化范围铺设能源和道路。安全土地逐步增加，居住区才能真正向外扩展。
净化带每推进一百米，试点区便多出一圈可以开发的空间。
这套方法最终能走多远，取决于黎诺的精神力能覆盖多远。
“八公里只是第一阶段。”黎诺打开星球全域地图。
橙红色污染分布覆盖大片地表。
基地所在位置只是一点银白微光，旁边刚刚多出一圈极细的绿色。
她没有把计划写成短期承诺。
茶树扩种需要时间，精神力增长无法无限预测，星球不同区域的辐射结构也存在差异。任何一项数据失真，都可能让进度大幅延后。
研究团队用了整整四个小时，将目标不断拆解。
三个月内，完成茶树群体净化实验。
半年内，争取将有效精神力覆盖半径提升至两百米，建立基地外围第一条连续净化带。
一年内，形成可复制的介质种植与辐射监测标准。
规划翻到最后一页，时间尺度被拉到两年。
【目标：将黎光星百分之三十地表面积净化至宜居标准。】
方瑜盯着那行字，掌心在衣角擦去薄汗。
百分之三十。
放在一颗星球上，依旧是庞大得让人呼吸变重的面积。可这份计划的每一步都有现成数据支撑，并非一串悬浮在空中的口号。
银叶草已经证明古植物能够适应辐射环境。
茶树也确实让周围一米的污染下降了七成。
花瓣缓冲法打破了直接覆盖限制。
剩下的，是扩种，是时间，也是黎诺不断向外延伸的精神力。
项目书完成加密归档。
周衡关闭自己的终端，却没有立刻起身。他看向主屏上那颗被绿色网格缓慢覆盖的灰褐色星球，镜片后的眼睛泛起一层水光。
三周前，他来到这里，只想为人生最后几年找一个还有价值的项目。
现在，一份改造整颗废土星的计划摆在他面前。
老人双手撑住桌沿，指腹压着冰冷金属，声音低得发哑。
“一个人改造一颗星球。黎女士，您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