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漫漫扶住培养舱边缘时，指腹已经软得使不上力。
那缕甜香仍在循环风中扩散，气味很淡，像晒过阳光的干净布料里藏了一小束花。她只吸了几口，脑袋便一点点往下坠，刚才看到通讯院士文件时的兴奋也被冲散了。
“这东西……”她掩住嘴打了个哈欠，“是不是有问题？”
黎诺没有回答。
淡紫色嫩芽只有指甲高，叶尖水珠映着培养灯，根系却已经释放出一圈极低频的精神波。
频率比银叶草更缓。
每一道波纹扫过精神力监测片，仪器上的曲线都会向下沉一格，随后保持在近乎平直的稳定区间。
不是安抚。
银叶草的作用是梳理异常波动，薰衣草却像一只温和的手，将仍在运转的精神力缓缓按进休眠状态。
黎诺把检测灵敏度调到最高。
细密数据铺满屏幕。
【精神力活跃度下降：8.7%。】
【神经兴奋信号下降：12.4%。】
【受试者意识清醒度持续降低。】
受试者苏漫漫盯着最后一行，困意里硬生生挤出一丝警觉。
“什么时候把我算进去的？”
“从你第三次打哈欠开始。”
黎诺取来一只过滤面罩，递到她手边。苏漫漫戴好后退到循环风口，吸进几口经过过滤的空气，黏在眼皮上的困倦才慢慢散开。
基地工作人员陆续赶来。
第一个跨进培育室的技术员刚想询问情况，脚步便开始发飘。他撑住门框，嘴里的专业术语说到一半，尾音直接糊成了含混的气声。
后面的人赶紧把他拖出去。
“防护面罩！”苏漫漫隔着玻璃提醒，“别直接进去，会睡着！”
那名技术员靠在走廊墙上，脑袋已经垂到了胸口。另一个人伸手探了探他的呼吸，又看向生命监测环。
心率平稳。
精神力曲线也前所未有地平缓。
短短几十秒，他竟进入了深层睡眠！
警报没有响，生命指标甚至比休息舱里的标准睡眠状态更好。那张常年因熬夜绷紧的脸彻底松开，连眉间两道浅纹都舒展开了。
苏漫漫盯着他看了几秒，语气复杂：“他昨晚还说自己失眠，预约了三次睡眠舱都没用。”
黎诺戴上精神力隔离环，走进培育室。
越靠近薰衣草嫩芽，困意越明显。耳边仿佛响着极轻的嗡鸣，频率低得难以捕捉，却一下一下擦过精神海边缘。
她将纯净精神力收拢成细丝，轻轻触碰嫩芽。
新的植物频段随之展开。
那感觉不像水稻的温润储存，也不同于辣椒的高频激活。淡紫波纹沿着她的精神力向内渗透，将活跃的思维、紧绷的神经与过度运转的精神触须逐层放缓。
最终，检测系统给出响应名称。
【深度精神力休眠诱导。】
看到这行字，苏漫漫脸上的困意彻底被震散。
如今的帝国不缺强效镇静剂。
可药物只能压制肉体活动，无法命令失控的精神海停止运转。越是高阶异能者，精神力越难真正休息。许多暴动患者明明已经昏迷，精神海仍在持续异常放电。
身体躺着。
意识却被关在疼痛里，日复一日地熬。
如果薰衣草可以诱导精神力进入深层休眠，那些长期失眠的人，便能获得真正意义上的休息！
“先测安全阈值。”黎诺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技术员，“幼苗的释放范围有多大？”
监测探头迅速从培育舱向外铺开。
一米。
两米。
直到距离超过七米，休眠诱导频段才衰减到无法影响人体的程度。
范围暂时不大，但这只是一株刚发芽的幼苗。
等它生长、开花，影响半径必然继续扩大。
工作人员戴好过滤面罩，将技术员抬到休息区。经过医疗系统确认，他的精神海没有出现损伤，各项数值反而比入睡前更稳定。
黎诺蹲到培养舱前，准备记录嫩芽状态，余光却扫到隔壁实验架。
那里放着几盆正在做光照对比的银叶草侧芽。
昨天刚测量过的叶片高度，今天几乎没有变化。
银叶草本该处于快速生长期，一天内至少会抽出两片新叶。可最靠近薰衣草的那一盆，只冒出半片细小叶尖。
更远处的玫瑰枝条也停止了向灯源偏转。
水稻幼苗垂下叶片，根部吸收效率比昨日降低了百分之六。
所有植物的生命活性都很稳定。
它们只是不长了。
“微休眠。”黎诺调出过去十二小时的监测记录，“薰衣草的频段对植物同样有效。”
低频精神波穿透培育舱后，给周围植物发出了休息信号。
距离越近，生长速度越慢。
苏漫漫看着那些安详得过分的幼苗，嘴角压了几次，还是没压住：“全温室一起睡觉？”
“再放两天，可能是。”
“那不行。”她立即看向主控系统，“银叶草的采收期已经排好了，水稻第二批也在分蘖。让它们睡两天，这个月的供应计划都要往后推。”
隔离方案很快确定。
基地东侧恰好有一个闲置的小型观察间，独立送风，墙体内置精神力屏蔽层。转运机器人连同培养舱一起移动，薰衣草嫩芽全程没有离开恒温环境。
培育舱进入观察间后，隔离门缓缓闭合。
外部监测值快速回落。
半小时后，银叶草新叶重新舒展，玫瑰枝条也继续向光照最强的位置倾斜。几株水稻抖开叶面，根系吸收曲线恢复正常。
苏漫漫隔着观察窗看向那抹淡紫：“它倒是睡得挺舒服，差点把整个基地都带懒了。”
黎诺检查完密封数据，取出纸笔。
电子警示牌当然更醒目，可基地停电时，纸张仍能发挥作用。她伏在操作台前写下一行字，又加粗了最后四个字。
纸被贴在隔间门口。
【薰衣草区，进入前做好防护——会犯困。】
下午，林原通过远程视讯完成初次数据复核。
他没有亲自尝试。
一旁的助理却在开启气息采样管时忘记调低流量，吸入两口后，抱着数据板坐在椅子里睡了四十分钟。
醒来时，他茫然地看着身上盖好的外套。
“我刚才……”
林原指了指睡眠报告：“深睡三十七分钟，精神疲劳下降百分之四十二。你过去一周加起来，都没睡过这么好。”
助理捏着报告边角，半天说不出话。
薰衣草的初步试验持续到入夜。
黎诺关闭主温室照明，经过独立隔间时，脚步慢了下来。
房门上的纸条被循环风吹得轻轻晃动。隔离窗内，那株小小的嫩芽正在黑暗中散发微光。
精神力监测器捕捉到一段近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
她拿出高灵敏录音设备，贴近隔离窗。
经过降噪处理，那阵嗡鸣像从遥远海底传来的波动，平缓，绵长，每一次起伏都能让精神海跟着放松。
实际植物气息无法跨越星际。
声音承载的频率，却可以。
黎诺想起一个人。
陆司羽的精神力长期处于高压状态。香露花萃液修复了他的旧伤，玫瑰精油也在持续使用，可他那些积累多年的失眠，不会轻易消失。
录音截取三分钟，经过六次频段校准，被送入最高级别加密通道。
收件人只有一个。
附言也只有两个字。
“助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