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尖压进米饭时,几粒已经冷透的米散开,碰在食盒内壁上。
陆司羽没有立刻夹起来。
那碗饭从黎光星出发,经过两次星际跃迁,横跨数条航道,最后才送到他面前。
保温系统中途受过一次波动。
食盒里的温度早已降到室温,米粒表面失去刚出锅时的光泽,边缘也有些干硬。
旁边的军用复温设备亮着待机灯。
只要按下启动键,二十秒后,这碗饭便能恢复到最适宜入口的温度。营养组甚至预设好了水分补偿比例,可以最大程度还原刚出锅时的柔软口感。
陆司羽的手却越过了控制面板。
筷子夹起一小团米饭,送入口中。
凉意先碰上舌尖。
米饭果然有些硬,最外层的水分已经流失,咬下去时带着细微的韧劲。可牙齿碾开米粒后,一丝很淡的清甜从淀粉中慢慢渗出来。
不浓烈,也不刺激。
那味道轻得近乎平凡。
陆司羽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一道温和的精神力正从食物深处释放出来。
那股力量太熟悉了。
像黎诺直播时落进精神海的低频共振,又比隔着星网传来的安抚更凝实。柔软波动沿着感知末梢向内扩散,所过之处,常年绷紧的精神壁垒一点点松开。
精神海深处,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被触碰了。
那里曾经承受过数次重创。
银叶花茶可以压下失控,香露花萃液能够修复裂口,可伤痕留下的钝痛依然存在。平时被强大的精神力压在最深处,连检测仪都很难捕捉。
此刻,那些伤痕却像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过。
没有强行填补,也没有粗暴冲刷。
只是一遍遍温柔地覆盖。
陆司羽闭上眼。
办公室顶部的冷白灯落在他侧脸上,勾出冷硬清晰的轮廓。他的背脊依然挺直,握筷子的姿势也没有改变,呼吸却比刚才慢了许多。
精神海里的风暴残痕安静下来。
冷掉的米饭带着黎诺的频段,在他体内一点点化开。
这一碗,是三千年后收获的第一批大米。
总共只有三点一二公斤。
检测要用,留档要用,下一代种子更不能动。能真正分出来送人的份量少得可怜。
可黎诺给了他整整一碗。
盒盖上那行字仍在视野里。
【第一批水稻,给你一碗。】
没有客套,也没有解释。
像她过去留给他的花茶、千层糕和香露花萃液。她从来不把关心说得多漂亮,只会在最珍贵的东西里,安静地给他留下一份。
筷子再次落入食盒。
一口,两口。
冷饭越吃越硬,米香也远不如直播中刚揭锅时明显。陆司羽却吃得很慢,每一粒落在盒盖上的米都被重新夹起。
那场轰动帝国的直播,他全程看完了。
黎诺割下第一束稻穗时,他在看。
第一粒乳白色的大米滚上黑色托盘时,他在看。
锅盖掀开,蒸汽铺满镜头,黎诺吃下第一口米饭时,他也在看。
近六千万人的弹幕遮住了屏幕。
陆司羽却只看见她眼角那滴泪。
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她太远。
隔着航道,隔着漫长星程。
连她递出的一碗热饭,送到他手里时都会变凉。
食盒渐渐见底。
最后几粒米黏在盒角,陆司羽用筷尖拨了两次,将它们夹入口中。
精神力释放仍未结束。
监测腕带上的数值悄然变化,代表精神海活跃度的红线从危险边缘回落。旧伤区持续多年的异常放电,也在短短几分钟内下降了一截。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打开。
副官拿着一份紧急文件走进来,目光扫过桌面,脚步立刻慢了半拍。
食盒空了。
那碗抵达时已经冷透、营养组反复提醒需要复温的米饭,被吃得一粒不剩。
副官看向旁边从未启动的复温设备,眉骨轻轻跳了一下。
“长官,这个……”他把文件夹到臂弯里,视线在空碗和设备之间转了一圈,“不需要加热吗?”
陆司羽盖上食盒。
“不需要。”
金属扣合的声音很轻。
副官嘴唇动了动,显然想提醒冷食会刺激胃部。可话还没出口,便听见陆司羽又补了一句。
“她做的。”
三个字落下,副官立刻把所有劝告咽了回去。
他把文件放到桌面,连空食盒都没敢碰,脚步极轻地退出办公室。
门重新合拢。
陆司羽拿起通讯器。
黎诺的对话框停留在前几天。上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运输编号,后面附着食用建议。
光标在输入栏里闪烁。
【收到了。】
删除。
【米饭很好吃。】
还是删除。
他重新输入。
【谢谢。】
指腹悬在发送键上片刻,又将那两个字清空。
陆司羽盯着空白输入框,眉间压出一道浅痕。处理最复杂的战场信息时,他能在数秒内下达精确指令,可面对这一碗饭,任何语言都显得太轻。
通讯器的冷光照亮指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输入框里的文字写了又删,删了再写。最长的一次足有三行,最后仍被全部清空。
几分钟后,屏幕上只剩两个字。
【很好。】
陆司羽看了很久,按下发送。
消息变成已送达。
他本该放下通讯器,目光却仍停在那两个过分简短的字上。
太冷了。
冷得像工作批复。
指腹重新落到输入栏,他补上一句。
【比军粮好。】
这次没有删除。
消息抵达黎光星时,黎诺正在水稻实验区记录留种数据。
腕上终端轻震。
她点开对话框,看见前面那个规整克制的“很好”,唇角已经轻轻弯起。
再往下,是那句明显多出来的补充。
比军粮好。
黎诺低头笑了好一会儿,挑出一个表情,按下发送。
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