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度停在二点五毫升时，苏漫漫盯着那只琥珀色小瓶，半晌没舍得眨眼。
香露花连续开放两轮。
十二朵花，经过低温采摘、精神频段筛选与动态冷压，最后只留下这么一点萃液。
瓶身甚至填不满一根手指的高度。
可就是这二点五毫升，已经让苏氏医疗的商业评估系统连续崩溃了三次。
“最新估值出来了。”
苏漫漫将光屏推到实验台上，末尾那串数字长得刺眼，“如果按照重症特供渠道拍卖，一毫升的价格至少能到八亿。只要放出风声，今晚就会有人带着预付款赶来。”
暖甜花香浮在实验室里。
黎诺没有去看估值，只将密封瓶放进避光储存盒。盒盖合拢，琥珀色光点被彻底遮住。
“不开售。”
三个字落下，苏漫漫悬在屏幕上的指尖慢慢放平。
她早就猜到了答案。
然而真正听见时，胸口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八亿一毫升，这还只是初步估价。只要稍加包装，冠上“古地球文明遗产”的名头，价格翻几倍都有人抢。
黎诺却连公开预约都不准备做。
“商业线全部延后？”苏漫漫关闭估值页面，“外面已经有七家医疗集团申请首批代理，预付保证金加起来超过二十亿。”
“产量不够。”
黎诺调出香露花近两轮的生长记录。花朵开放后，植株需要至少七天恢复，连续采摘还会导致金色纹路活性下降。
十二朵花，二点五毫升。
这样的产量，连几十名患者都供应不了。
若现在商业发售，最后只会变成少数人争抢的奢侈品。真正躺在重症监护舱里的人，未必等得到。
“联系中央医研院。”她用电子笔划掉商业测试一栏，“只做小范围临床协作。”
苏漫漫立刻坐直：“试用范围怎么定？”
“精神海存在严重损伤，常规方案效果有限，并且有完整监测条件的患者。”
协议模板很快传入工作终端。
黎诺从第一页开始修改，删除宣传授权，关闭商业成果共享，又在样本用途后方增加三项硬性限制。
全部萃液只用于重症辅助试用。
不得宣传疗效。
不得转售，也不得以任何形式留存样本。
中央医研院收到协议后，原定两小时的审核流程只用了十一分钟。
院方负责人直接接入加密通讯，背景里还能看见匆忙聚集的医疗团队。
“黎女士，院方接受全部条件。”
负责人把签章推送过来，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保证，每一微升萃液都有完整流向记录。不过临床名单方面，我们希望您优先考虑一位患者。”
光屏切换。
林原的医疗档案出现在中央。
八十一岁，SS级精神力，三年前遭遇重度精神力暴动。银叶花茶已经让他恢复清醒与部分肢体知觉，但精神海深层仍遍布陈旧裂痕。
那些伤痕像密集蛛网，横穿核心精神区。
每一次主动调用精神力，都可能重新引发疼痛。
黎诺看完最近的检测曲线，在协议首位写下名字。
【首位试用患者：林原。】
当天下午，萃液通过最高规格医疗冷链送入中央医研院。
储存盒开启时，九名研究员围在操作台外。没人说话，只有过滤设备持续送出冷风，将白大褂衣角吹得微微摆动。
二点五毫升。
放在任何大型药物实验中，这点剂量连一次基础成分复测都不够。
如今，它却可能打开精神海修复的新阶段。
主治医师拿起微量滴管，额角很快渗出一层汗。滴管尖端探入瓶口，只抽取了极细的一线琥珀色液体。
“首剂零点零二毫升。”
旁边的记录员立即复述，确认剂量。
为降低风险，第一阶段采用微量吸入方案。萃液经过医疗雾化设备稀释，配合一杯标准浓度的银叶花茶，每四小时检测一次精神海数据。
病房内，林原靠坐在医疗床上。
老人看着那支几乎空无一物的雾化管，皱纹间浮出一点笑意。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用过最贵的一口气。”
学生替他调整监测环，鼻梁被面罩压得发红：“老师，您少说两句。数据组已经紧张得不敢喘气了。”
“他们不喘气，我还得喘。”
林原接过温热的银叶花茶，浅银色茶汤映亮他苍老的指节。
雾化装置开启。
极淡的玫瑰甜香顺着透明面罩铺开，温暖气息进入鼻腔后，像一缕细软水流，慢慢触碰精神海边缘。
林原喝下第一口花茶。
银叶草的低频安抚随即展开，将躁动的精神波纹压回稳定区间。香露花恢复因子则沿着这些平稳通道，向更深处渗透。
那种感觉很轻。
陈旧伤痕常年传出的针刺感，竟被一层温热包裹起来。
林原搭在床边的手动了动。
指尖仍旧苍老，皮肤下的血管却不再因疼痛紧绷。他试着触碰精神海最严重的一道裂痕，过去足以让视野发黑的剧痛，这次只化为一阵沉闷酸胀。
“继续监测。”
老人闭着眼，声音从面罩后传出来，“不要因为我有感觉就增加剂量。样本少，每一步都要留足数据。”
守在旁边的学生咬住后槽牙，才把涌到鼻腔的酸意压下去。
这才是林原。
哪怕躺了三年，哪怕刚看到一丝站起来的希望，他最先考虑的仍是数据能否帮助后来的人。
前四小时，监测曲线没有明显变化。
第八小时，精神污染指数下降百分之二。
第十二小时，旧伤区域的异常放电频率减少百分之七。
数值不算夸张，却稳定得令人不敢移开眼睛。
基地实验室内，黎诺同步接收全部脱敏数据。她把每个时间点与萃液活性曲线叠加，又记录银叶花茶的辅助效果。
苏漫漫站在另一张光屏前，重新调整商业计划。
原定一个月后的公众试用被整体后移。
已经谈到最后阶段的代理渠道全部暂停。
首批香露花萃液优先供应重症临床，公开产品线没有明确日期。
助理看到修改结果，忍不住提醒：“苏总，市场热度可能会下降。现在推出预售，哪怕只收预约金，也能锁定几十亿现金流。”
“锁了钱，拿什么交货？”
苏漫漫将计划书签字封存，“一瓶都做不出来，先收患者的钱，让他们排几年？苏氏不缺这笔现金。”
“可外界都在等。”
“那就让他们等植物长。”
屏幕冷光落在她利落的侧脸上。
“重症监护舱里的人等不起。后续产量出来，也先保临床供应。”
最后一份商业文件关闭时，林原已经进入睡眠。
病房灯光调至最低，银叶花茶空杯留在床头。监测团队分成三组轮班，每个人经过主屏时，都要确认一次那条几乎平直的精神海曲线。
凌晨四点，伤痕区域出现第一次微弱波动。
值班研究员以为是设备误差，立即进行校准。
波动依旧存在。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第一缕晨光照进医疗塔。监测仪忽然弹出一条从未出现过的蓝色提示。
林原精神海里那道存在了三年的旧伤痕，第一次出现了缓慢修复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