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许可落下的第三分钟，苏漫漫便按下了最终授权。
签章沿光屏边缘铺开，启恒工程完成设计交付，负责实际承建的“星河建造”同步接管项目。
控制台上，一条银色航线从中央星延伸至S7829号星。
预计抵达时间，六小时。
黎诺还没看完第一批设备清单，保护区上空已经传来低沉轰鸣。
厚重声浪碾过荒原，旧温室的玻璃跟着轻轻震动。独眼拎着半块变异薯饼冲出棚屋，仰头看见遮住大半天空的运输船，薯饼差点从嘴里掉下去。
运输船底部喷口泛着蓝白光芒。
庞大舰身穿过灰色辐射云，在基地西侧预定起降区缓缓下降。气流卷起大片沙尘，碎石贴着地面翻滚，围观的棚户区居民纷纷拿衣袖挡住口鼻，却没一个人舍得后退。
“这玩意儿……是来盖房子的？”
独眼扯着嗓子问，声音刚出口便被引擎声压了回去。
运输船彻底落稳，四根合金支撑架压入荒地。舱门向两侧展开，一道宽阔斜坡接上地面。
最先出来的是一排勘测机器人。
机械足踩过沙砾，红色扫描光沿地形来回扫动。紧接着，上百台自动化建筑机器人按编号驶出，吊装型、地基型与材料打印型迅速分流，在空地上组成整齐方阵。
最后走下运输船的，是二十名穿深灰工程服的工程师。
工程服胸前印着一条横跨星河的银色标志。
星河建造。
这支团队曾参与帝国科学院实验楼与中央医院分院建设，最年轻的工程师都有十年以上大型科研基地施工经验。
领队韩峥踩上荒地，第一眼便看见远处的旧温室。
他脚步停了一拍。
施工档案里有旧建筑结构数据，也附带现场影像。可真正站在这里，眼前的一切仍比数据更具冲击力。
所谓核心研究区，只是一间加固过的棚屋。
墙体上留着反复修补的焊痕，屋顶铺着颜色不一的防辐射板。旁边那座手工温室更低矮，外层透明材料已经泛黄，几个角落甚至用废弃合金条压着密封胶。
韩峥带人走进设备间。
迎面而来的热气混着泥土湿腥与植物清香。左侧墙边，一根灌溉管道由三种不同规格的旧管拼成，接口处缠着已经发白的密封带。
“压力监测在哪儿？”一名工程师下意识问。
黎诺指了指管道下方。
那里挂着一个透明瓶，瓶身画着几道手写刻度。水压过高时，旁边的泄压阀会自行滴水，液面高度就是最原始的警示。
工程师伸向检测仪的手停在半空。
再往里，通风系统由淘汰的矿井风机改造而成，供电线路藏在二手绝缘管里。为了避免磁场干扰植物，黎诺用金属网给每一段线路做了单独屏蔽。
粗糙，却有效。
培养槽边堆着几本厚重的纸质记录。
韩峥戴上干净手套，翻开最上面一本。
纸页边缘已经卷曲，银叶草从第一株到第一百零四株的生长数据全写在里面。每次浇水量、精神力输入时间、叶片变化，甚至某一次阀门失灵造成的湿度波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字迹从最初的生涩凌乱，慢慢变得稳定。
有几页沾过水，墨迹晕开。旁边重新补写的数据却一个都没少。
年轻工程师蹲在灌溉管旁，摸了摸那段布满划痕的二手零件。
“这种型号停产十二年了。”
另一人拆开外层检查，声音也低了下去：“内部叶轮是手工磨的。原装叶轮坏了，她自己用废金属切了一片。”
他们建过最先进的实验室。
恒温误差可以控制在万分之一，材料通过机械臂自动运输，连清洁通道都配备独立智能系统。
可帝国第一株净心草、第一株古地球水稻，以及那朵即将开放的玫瑰，全是在这座破旧温室里活下来的。
靠的正是这些二手管道。
还有一本本手写记录。
韩峥合上笔记，摘下工程帽，夹在手臂内侧。
身后的二十名工程师陆续停下检查。设备运行的低鸣填满狭窄通道，没有人催促，也没人再议论那些简陋零件。
“黎女士。”
韩峥转过身，鞋底带起一点湿润泥屑。他将帽子郑重地按在胸前，掌侧被帽檐压出一道红痕。
“我代表星河建造向您保证，我们会建出帝国最好的研究基地。”
没有华丽修饰。
这句话落在旧温室里，比任何签在合同上的承诺都重。
黎诺看了看他，又看向那些站在灌溉管旁的工程师。
“先保证植物安全。”
“这是第一施工原则。”韩峥重新戴好工程帽，“核心温室施工期间，任何震动、辐射和磁场变化，都不会越过您设定的警戒值。”
开工仪式定在半小时后。
没有红毯，也没有专门运来的庆典设备。荒地中央只竖起一块工程铭牌，上面刻着古地球生命科学研究基地的名字。
黎诺站在标记线前，手里多了一把新铲子。
独眼和几个棚户区邻居挤在警戒带外。有人连防护面罩都戴歪了，手里还抱着刚捡回来的废金属。
“了不得，真了不得！”独眼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施工机器人，嘴里念叨个不停，“咱们这区要建大楼了！”
“那叫研究基地。”旁边的人纠正他。
“大楼不也在基地里吗？”
两人争了几句，又齐齐闭嘴，看向荒地中央。
韩峥报出开工时间。
黎诺踩住铲沿，将第一锹灰褐色土壤翻开。土块滚落时，埋在地下的细碎矿石折出微光，湿冷土腥味从地面涌了出来。
工程铭牌随之亮起。
【古地球生命科学研究基地，正式开工！】
上百台建筑机器人同时启动！
重机械臂向地基区转动，蓝色定位线沿荒原纵横铺开。材料打印机升起支架，能源管道钻探设备刺入地面，持续多年的寂静荒地被机械轰鸣彻底打破。
独眼咧开嘴，眼角的旧伤被挤成深纹。
棚户区的孩子趴在警戒带外，看着一根根银色地基柱立起。那双被灰尘染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不属于垃圾山的光。
黎诺握着铲柄，掌心残留着粗糙摩擦感。
几个月前，她拖着行李走进这里，身上只剩几百星币。风从棚屋裂缝灌进来，夜里连一盏稳定的灯都没有。
现在，温室将从这片土地向外展开。
会有稻田，会有古地球植物，也会有能让污染下降的大片绿色。
她把铲子交给施工机器人。
韩峥调出施工隔离图：“核心区地基完成后，旧温室周围会进入连续施工。震动虽然受控，但管道改造无法避开原种植区。”
苏漫漫将早已准备好的备用方案推上光屏。
基地东侧，一座临时温室已经完成密封检测。
“植物要先搬过去。”她看着满屋银色荧光，语速放慢，“一百零四株银叶草，还有玫瑰、茶树和水稻，一株都不能出问题。”
黎诺的目光扫过银叶草连成一片的叶脉。
精神感知中，一百多道低频波纹彼此交叠，早已形成了完整的共振场。
她拿起记录本。
“搬迁全程由我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