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申请刚通过，黎诺便把旧温室的隔离区清出两平方米。
面积小得可怜。
站在边缘伸开手臂，几乎就能碰到两侧隔离板。可为了这一小块地方，她撤掉了一组备用培养架，将玫瑰的光照控制器向内移了三十厘米，又重新铺设独立净化水管。
水稻需要水田。
古地球数据库留下的记录并不完整，黎诺把能找到的种植资料全部调了出来。从土壤结构、灌水深度，到温度和光照周期，每一项都与现有星际作物培育方式截然不同。
它不是放进营养液就能生长的变异植物。
水稻要扎进泥里。
机械臂送来经过筛选的污染土壤。黎诺没有使用完全净化后的无菌培养基，而是按照基因响应数据，保留了极低浓度的自然辐射。
土块落入隔离区，带着潮湿矿物的腥气。
她换上防护靴，亲自走进水田。
脚掌踩入泥土时，柔软湿泥从鞋底两侧挤开，发出轻微的咕叽声。与光洁的实验室地面相比，这片泥显得粗糙又狼狈，却让隔离区第一次有了真正土地的气息。
平整土壤。
注入净化水。
调节温度与湿度。
每完成一步，旁边的记录仪便同步保存数据。
苏漫漫全程开着远程通讯，平时总能同时处理数份文件的人，此刻连工程公司的来电都挂断了。
她盯着黎诺挽起防护服裤脚，在两平方米水田里来回踩实土壤，忍了许久还是问：“真不用自动平整机？”
“这种面积，机器转不开。”
“那至少用小型机械臂。”
黎诺将最后一处高出来的泥推平，水面慢慢漫过土层，只留下浅浅一层清水。
“土壤触感需要记录。”
隔着防护手套，泥土的粗细很难精确判断。她蹲下去，用检测探头逐点扫描，确认土层紧实度没有超过幼根穿透阈值。
温室里的湿度逐渐升高。
透明隔离罩蒙上一层薄雾，净化水沿新开的管道缓慢流入，水声细碎而清晰。
那颗乳白色种子则静静躺在无菌托盘中央。
只有一颗。
没有备用。
任何失误，都可能让真正的水稻再次消失。
苏漫漫下意识压低了呼吸。通讯另一端的纸页被她按在桌面，翻动声都停了。
黎诺完成最后一次环境检查，才取出种子。
乳白种壳落在掌心，重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她托着它走向水田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湿润空气贴在面罩外侧。
泥土的气味混着温室里银叶草清淡的冷香，从过滤系统中缓慢流过。远处茶树叶缘亮着一圈淡蓝光，玫瑰幼苗则在培养槽内轻轻舒展。
第一条培育链的起点，正在注视另一种文明作物落入泥土。
黎诺在水田中央按出一个浅穴。
太深会影响出芽。
太浅又可能让根系无法稳定。
她反复核对数据库里的比例，才把种子轻轻放进去。
乳白色落入深褐湿泥，只剩上半部分露在空气中。
薄土从指间滑落。
一点点将它覆盖。
泥面重新合拢时，黎诺掌心悬在上方，释放出一丝纯净精神力。
无色精神波刚刚接触土壤，水田中央便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银叶草种植区随之亮起微光。
精神力沿着湿润土层向下渗透，包裹住沉睡三千年的种壳。监测仪的基础数值迅速上跳，沉寂的响应序列一段接一段亮起。
【纯净基底频段匹配。】
【活性恢复。】
【胚芽启动。】
苏漫漫猛地站起，膝盖撞上桌沿，水杯在光屏旁晃了几下。她顾不上疼，双手撑着桌面，把数据窗口放到最大。
“活了？”
黎诺没有立刻回答。
精神感知里，那颗种子像一粒被温水唤醒的微小心脏。最初只有极轻的一次搏动，间隔漫长，随后第二次、第三次，频率越来越稳定。
它在吸收她的精神力。
微弱，却鲜活。
“活性仍在上升。”黎诺撤回输出，“继续观察。”
水田被重新封闭。
恒温系统维持在数据库建议区间，光照模拟古地球作物生长周期。每隔十分钟，探头自动读取一次种壳变化。
第一个小时，种壳含水量上升。
第二个小时，内部胚芽开始膨胀。
两小时四十三分钟，乳白种壳出现第一道裂纹。
警报响起时，黎诺正在记录茶树根系的反弹数据。她立刻转向水田，主屏上的种子投影已经放大百倍。
裂纹从一侧向下延伸。
一根细得近乎透明的白色幼根，从种壳底部探了出来！
苏漫漫重新接通通讯，连身后的工程会议都忘了关闭。十几名设计师被迫跟着她一起看那颗正在发芽的种子，没人出声，只有连续弹出的监测提示挤满频道。
两小时五十九分钟。
泥面轻轻鼓起一个小包。
净化水沿着土粒边缘向下滑，水面荡出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下一刻，深褐泥土裂开，一点嫩绿顶着湿泥探出头。
它先弯曲着，像一根脆弱细线。
随后叶尖缓慢向上。
绿色越来越清晰。
不到三小时，第一棵水稻秧苗破土而出！
苏漫漫捂住嘴，指缝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她身后的设计师有人站了起来，椅脚划过地面，刺耳声响了半截便被人仓促按住。
黎诺蹲在水田边。
隔离玻璃距离她只有半臂，玻璃内侧凝结的水珠缓缓滑下，将那株秧苗映得微微变形。
太小了。
只冒出不足两厘米，叶片细得仿佛一碰就会折断。
可它是真的水稻。
会长高，会抽穗，会结出一粒粒真正的大米。
眼眶里积起的热意来得毫无预兆。黎诺眨了下眼，视线仍旧蒙着一层薄薄水光。
温姨曾经坐在废土星那间漏风的旧屋里，把营养块泡软，一勺一勺喂给年幼的她。
那时黎诺嫌营养块有苦味。
温姨便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祖先吃的主食叫米饭。
白白的。
软软的。
刚做熟的时候特别香，比什么合成营养块都好吃。
黎诺当时问，温姨吃过吗？
温姨笑着摇头，说她也是听别人讲的。等以后有机会，就带黎诺去博物馆看一看古代大米的标本。
她们后来真的去过。
隔着三层防腐玻璃，那几粒失去活性的谷物已经发黄，标签上写着灭绝时间。
如今，不需要隔着玻璃看标本了。
黎诺把额头轻轻抵在隔离罩外壁。玻璃冰凉，压住了眼眶里的灼热。
她要把它种出来。
不止一株。
未来会有一片真正的稻田，稻穗在S7829号星的荒风里压弯枝秆。温姨也能亲口尝到故事里那碗白白软软的米饭。
当晚，直播预告照常亮起。
千万观众提前涌入，等待她像往常一样处理食材。有人猜测今天会做变异肉排，也有人在讨论水稻热搜是否可信。
开播时间一到，灶台却没有出现。
没有锅铲声，也没有切菜声。
镜头越过透明隔离罩，安静地对准水田中央那株嫩绿秧苗。
黎诺没有说话。
她只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
“这是水稻。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每天都在吃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