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在纸上，黎诺先画了两个相接的圆。
小圆代表她的精神海，大圆代表林原。两者之间添上一支箭头后，她盯着方向看了几秒，将箭尖擦掉，重新画向另一侧。
箭头指向林原。
飞船已经离开中央医院，正停靠在中央星港的专属泊位。舱门封闭后，外部嘈杂被彻底隔绝，只余能源系统低沉的震动透过桌面传来。
黎诺从上车起就没有停过笔。
陆司羽坐在对面，处理完一份文件，目光从终端越过，落到她画满半页的笔记上。
“你认为力量受到了牵引？”
“当时我没有释放精神力的打算。”
黎诺转动笔杆，笔尾敲过纸面，“握住林原博士以后，精神力气泡自己贴近边界。他的精神海波动越强，牵引也越明显。”
“离开医院以后还有感觉吗？”
“没有。”
她在箭头旁写下“需求强度”四个字，“牵引只在接触后出现，也可能与距离有关。皮肤接触只是把通道缩短了。”
陆司羽把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杯底落下，压住了差点被循环风掀起的纸角。
黎诺拿起来喝了两口，思路仍停在病房那三秒里。
过去她使用精神力，主要有三种方式。
做饭和处理食材时无意识逸散，通过直播画面形成共振；主动扩展覆盖范围，为银叶草提供生长环境；将力量注入银叶花茶，让共振因子保持活性。
每一次都由她向外释放。
林原的情况打破了这个规律。
“精神力可能有趋向性。”她在新一页写下推导，“遭遇严重污染的精神海，会主动吸引能够稳定它的力量。就像缺水的海绵接触到水，吸收由内部空缺决定。”
陆司羽靠在座椅内，食指压住终端边缘。
这个比喻比黎诺想象中更接近真相。
他第一次看她直播时正处于重度精神暴动。隔着星网和无数数据节点，那份微弱安抚仍准确落进他的精神海。
起初所有人都认为，是黎诺主动通过画面传递力量。
现在看来，他的精神海也许从一开始就在抓取她。
甚至比其他观众抓取得更多。
“银叶草也可能在吸引你的精神力。”陆司羽说道。
黎诺的笔停住了。
温室里数次出现过类似情况。幼苗状态越差，她的精神力消耗越明显；母株进入花期时，共振范围也会主动贴近她的精神海。
她以前把这理解为生长需求。
若套用新的假设，银叶草与患者之间便存在共同点。
“它们都需要稳定频率。”
黎诺迅速调出银叶草幼苗濒危时的曲线，又接入林原暴动前的数据。两个对象的强弱完全不同，吸引精神力时产生的波峰却有相似结构。
她拖动图层，将峰值对齐。
重叠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七！
屏幕亮光落进眼底，黎诺撑在桌边的手臂绷紧了几分。
“银叶草能分辨我的精神力，人的精神海也能。”
“准确来说，是受损精神海能够分辨。”
陆司羽说完这句话，舱内只剩下纸页被翻动的窸窣声。
黎诺将两组数据重新分开，“健康的人呢？”
“直播间里普通观众同样会感觉放松，只是效果弱。”
“这证明吸引力与受损程度有关。”
她低头补上第三条假设。
精神污染越严重，需求越强；需求越强，吸引到的纯净精神力越多。
可新的问题随之出现。
帝国能够稳定精神海的精神力者并不只有她。精神安抚师已经发展出成熟体系，高阶患者却无法通过接触安抚师达到同样效果。
强行输入精神力还可能产生排异，让暴动进一步恶化。
黎诺用笔尖点着“吸引”两个字。
“我的精神力为什么能被吸收？”
陆司羽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随身数据板里调出公共研究资料。正常精神力由多种频段组成，其中含有攻击倾向、情绪残留和基因特征。不同个体相互接触时，这些频段会彼此冲撞。
即便是专业安抚师，也只能通过训练降低排异，无法让所有杂质消失。
她的数据曲线却干净到了仪器无法测量的程度。
“纯度。”
答案落下时，黎诺的笔尖在纸面晕开一小团墨。
她看着那片扩散开的深色，脑海里的模型也跟着清晰起来。
“普通精神力进入患者精神海，会带入新的杂质波动。我的精神力里没有杂质，所以不触发排异。”
她从水杯里蘸出一滴水，落在屏幕清洁板上。透明液体沿着表面摊开，将一小块残留痕迹冲淡。
“像蒸馏水进入混合溶液，能够稀释原有浓度。”
陆司羽的目光落在她湿润的指尖。
“患者的精神污染越严重，需要的纯净精神力越多，牵引也会越强。”
黎诺倏地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隔着不宽的桌面撞在一起。
飞船能源系统恰好切换档位，轻微失重感从脚底漫上来。水杯里的液面晃出一圈涟漪，映着陆司羽冷硬清晰的下颌线。
“你怎么知道？”
他对这个假设的接受速度太快了。
而且那句判断没有任何试探，听起来像是早就知道结论。
陆司羽搭在终端边缘的手停了半秒。
他当然知道。
精神海濒临崩溃时，他从黎诺直播中获得的安抚效果远高于普通观众。银叶花茶进入身体后，也总会优先流向污染最重的区域。
更早的时候，他甚至在黎诺尚未察觉自身力量前，就一次次被她从暴动边缘拉回来。
这些资料都在他的私人医疗档案里。
其中一部分，他从未给黎诺看过。
“根据林原博士的数据推测。”
陆司羽移开终端，避开她过于专注的视线，“受损程度与治疗效果呈正相关，这是最直接的结论。”
黎诺没有立刻说话。
笔杆在她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你刚才说的是‘需要的纯净精神力越多’，林原博士的记录里没有统计吸收量。”
被她抓住了。
陆司羽喉结轻轻滚动，伸手拿过旁边的行程文件。
“猜的。”
这两个字被他说得十分平稳。
黎诺盯着他看了几秒。
男人坐姿没有变化，翻开文件的动作也挑不出问题。可那页行程表明显已经签署完毕，根本没有重新查看的必要。
她还想追问，陆司羽已经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知识产权案件的庭审时间定了。”
话题转得生硬。
黎诺却被文件上的日期吸引了注意。
“十天后？”
“纪家申请资料保全，法庭决定加快审理。双方必须在七天内完成证据交换，三天后正式开庭。”
陆司羽指向附页，“你的法律顾问已经提交独立研究证据链，纸质资料鉴定也完成了。现阶段对你有利。”
“纪家还有补充证据？”
“目录里新增了三项，内容暂时没有公开。”
黎诺收起刚写完的精神力假设，将庭审文件调入数据板。
古地球溯源论文可以远程推进，林原的身体也需要休养。按照原计划，她明天便能返回S7829号星，正好赶在证据交换前完成准备。
陆司羽看着她重新进入工作状态，搭在文件上的手缓慢放松。
差一点。
黎诺对数据太敏锐，任何细微矛盾都可能被她抓住。
“你的私人医疗记录，”她翻阅文件时突然开口，“有空发我一份。”
陆司羽手背的筋络重新绷起。
“为什么？”
“验证假设。”黎诺在精神力模型后补上他的名字，“你是接受银叶花茶次数最多的3S级患者，数据有价值。”
“回去后整理。”
“不要删原始波形。”
黎诺说完，个人终端弹出一条加急提示。
法律顾问发来了纪家刚刚提交的第一份补充证据。
她点开文件。
一张十二年前的实验室签到表出现在屏幕上。发黄的电子影像中，“黎诺”两个字位于参观学习人员一栏，后面还盖着纪家实验室的内部认证章。
【纪家拟证明：黎诺十二岁时已进入家族实验室参观学习，并接受系统科研启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