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迪斯·陈把基因组比对报告摔在会议桌上的时候,cdc传染病应急中心的八个人全在,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响。
报告封面印着红色的“机密”戳,里面的数据她已经反复核了四遍,每一遍核完都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万古霉素,耐药。利奈唑胺,耐药。达托霉素,中介。头孢洛林,耐药。”她站在投影幕前,一行一行念,声音很平,像在读菜单,“我们把美国市场上所有已批准的抗mRSA药物全部跑了一轮体外药敏,mIc值全部超出临床折点。”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cdc主任罗伯特·菲尔德从座位上直起腰,六十三岁,头发花白,在这个位置坐了七年,经历过埃博拉、寨卡、新冠,但他盯着投影上那张药敏汇总表的眼神,像是第一次看见传染病数据。
“一个都不敏感?”
“一个都不敏感。”朱迪斯把激光笔点在表格最后一行,“除了这个。”
那一行单独用黄色底色标出来——泽塔西林,mIc值1.5微克每毫升,敏感。
菲尔德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盯着那行黄色看了五秒。
“泽塔西林是什么审批状态?”
“FdA快速通道批准,去年十一月拿的上市许可,目前只在泽塔自有医院体系内小范围使用,没有进入公立医院的采购目录。”朱迪斯的助手从旁边递过来一份药品信息卡,“生产商是泽塔医药,独家专利,没有仿制药。”
菲尔德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了一遍,又戴回去,这个动作他在做重大决策前总会来一次,跟了他八年的副主任安德森认得这个信号。
“也就是说,”菲尔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全美只有一家公司能生产对这株菌有效的药?”
“是。”
会议室又安静了。窗外华盛顿的天空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纱布。
菲尔德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那头响了一声就接了。
“帮我接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卫生安全办公室,告诉他们cdc有一份紧急简报需要今天送到总统桌上。”
三个小时后,这份简报出现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桌面上,总统翻到药敏那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抬头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白宫幕僚长。
“你跟我说说,泽塔医药是哪家公司?”
幕僚长翻开手里的背景材料:“泽塔医药集团,cEo裴泽,美籍华裔,诺贝尔医学奖候选人,北美最大的私立医疗网络运营商,去年营收四百七十亿,福布斯排名——”
“我不问他排第几。”总统把简报合上,“我问他的药能不能量产。”
“泽塔在新泽西有自有工厂,年产能——”
“打电话。”
“给谁?”
“给裴泽。”
这通电话在下午四点十一分接通,裴泽当时在泽塔总部四十七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亚特兰大分院的实时床位监控报表,数字每十五分钟刷新一次,红色的满员标记已经占了三分之二。
莫妮卡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异样,把手机递过来,屏幕朝下。
“白宫来的。”
裴泽接过手机,没有马上放到耳边,先把面前的报表合上,理了理衬衫领口,动作不紧不慢,像赴一场约好的晚宴。
“裴先生,我是白宫幕僚长迈克尔·布伦南,总统委托我就亚特兰大mRSA疫情事宜与您紧急沟通。”
“布伦南先生,泽塔一直在关注这次疫情,我们的亚特兰大分院已经在一线全力收治。”裴泽的声音温和得体,像所有公共场合里的那个裴泽,“请问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cdc今天确认,目前全美批准上市的抗生素中只有贵司的泽塔西林对该菌株有效,裴先生,我们需要贵司在最短时间内提供大规模供应。”
“我理解,这是公共卫生紧急事件,泽塔有责任也有义务全力配合。”裴泽的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干净利落,“布伦南先生,请转告总统,泽塔可以在七十二小时内向亚特兰大空运十万剂泽塔西林注射制剂,全部免费提供给公立医院和cdc指定的收治机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免费?”
“免费。”裴泽重复了一遍,语气真诚得无懈可击,“美国人民正在遭受病痛,这不是谈价格的时候。泽塔医药在人类健康面前不计成本,这是我创办这家公司的初心。”
布伦南把电话捂住,转头看了总统一眼,总统微微点了下头。
“裴先生,总统对您的慷慨表示感谢,我们会安排FEmA和国防部后勤司令部协助空运。”
“不用麻烦军方,泽塔自有冷链物流可以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配送,我只需要cdc出一份紧急使用授权的文件,让公立医院能合规接收。”
“这个我们今晚就办。”
“另外,”裴泽的声音微微放轻,像在说一件不太好意思开口的事,“如果疫情在亚特兰大以外的地区出现扩散迹象,泽塔愿意向全美所有cdc指定医疗机构开放泽塔西林的紧急供应通道,价格按联邦采购最低价执行,不加一分钱利润。”
电话挂断后,莫妮卡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裴泽把手机放回桌面,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十万剂免费。”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工厂的成本核算你看了?”
“看了。”
“六千四百万美金。”
“对。”裴泽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莫妮卡,你觉得六千四百万能买到什么?”
莫妮卡没回答,等着他说下去。
“能买到总统的电话,能买到cdc的紧急授权,能买到全美三亿人打开电视看到的那条新闻——‘泽塔医药免费捐赠十万剂救命药’。”裴泽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暮色里亮起来,一栋一栋,像被人按顺序拧亮的灯,“你算算,同样的广告效果在三大电视网投放要花多少钱?”
莫妮卡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数字,嘴角抽了一下。
“这笔账不用算。”
“所以免费是最贵的价格。”裴泽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玻璃窗面,指甲碰到玻璃的声音很脆,“等公立医院用上泽塔西林,等cdc把我们的药写进治疗指南,等全美的感染科医生都习惯了开泽塔西林的处方——”
他转过身来,台灯的光只照到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暮色里,表情看不真切。
“到时候免费就会变成不免费。”
莫妮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很安静,像深水区的湖面,什么都沉在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新泽西工厂那边,产线扩容的审批我昨天批了。”裴泽重新坐回椅子里,声音恢复了日常的平和,像在说明天中午吃什么,“产能从月产五十万剂提到两百万剂,设备款已经打了。”
莫妮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月产两百万剂,亚特兰大一个城市根本用不完这个量。除非疫情不止在亚特兰大。
她没有问出口,裴泽也没有解释,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曼哈顿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一座城市正在均匀地呼吸。
裴泽拿起手机,翻开系统面板,亚特兰大地图上的三个热力圈已经连成了一片,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深红,圈的边缘正在往佐治亚州的其他县市渗透,几条浅色的触须伸向了田纳西和阿拉巴马的方向。
他把面板关了,锁屏,拿起座机拨了格雷格的号码。
“格雷格,田纳西和阿拉巴马的目标医院名单整理好了吗?”
“上周就发给您了,两个州各三家社区医院,条件都符合百院计划的筛选标准——”
“并购谈判提前启动,报价比市场估值上浮百分之二十,一周内签约。”
格雷格在电话那头吞了口口水,能听见喉咙滚动的声音。
“裴总,这六家加上亚特兰大的,百院计划在东南部的布局就基本闭合了,但进度是不是太——”
“不快。”裴泽把座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翻开桌上的一份全美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色和蓝色的圆点,“格雷格,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亚特兰大的事情在其他城市也发生了,那些没有泽塔医院的地方,谁来收治病人?”
电话那头格雷格的呼吸顿了一拍。
“全美只能从我这里买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