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打开灶房门时,赵成梁正抬脚。
他来不及收,鞋尖差点踢到她膝盖。
“你躲这儿干什么?”
语气里的火只冒了一瞬。看清院里有人往这边瞧,他立刻放下脚,换上担忧神色。
“青禾,我听娘说你不舒服。今天是咱俩的好日子,你别怕,有我呢。”
二十五岁的赵成梁长得端正。
白衬衣是供销点新进的细布,胸口别了一支钢笔,头发抹过水,往旁边梳得服帖。他不下地,皮肤比村里男人白,笑起来斯文。沈青禾当年就是在这张脸上,看见了跟父辈那些粗声大气的男人不一样的将来。
后来她才懂,有的人不抬手打你。
他只会把门锁上,再温声劝你别费力气。
“我不怕。”沈青禾说。
赵成梁似乎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快,顿了一下,伸手来接她:“那就好。曹家闹起来了,娘先去应付。你把盖头蒙上,咱们从前门——”
“曹家为什么来接杏儿?”
“我哪知道。”
“他们说给了八百块。”
“乡下人胡咧咧,你也信?”
“那你娘为什么要从后巷送我出去?”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短。
赵成梁脸上的笑还在,眼神已经冷了。
他最讨厌别人把话问得太清楚。前世每回账对不上,他也先笑,说一家人算那么细伤感情;笑不管用,才会沉脸说她钻钱眼。
“青禾,”他压低声音,“大喜日子,别听外人挑拨。你先回屋,等我把外头处理好,再慢慢跟你解释。”
他又来拉她。
沈青禾往后退了一步。
院门口忽然一阵吵嚷。
“赵家的,别关门装死!钱是你们自己收的,礼单上还有手印!”
“我们曹家不是没脸的人。说好今天嫁赵杏儿,怎么又听说轿里要塞别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墙头趴着几个半大孩子。马桂芬在前院一声高过一声,咬死了没收八百块,只收过曹家两袋粮。
赵成梁额角跳了一下。
“你回去。”他不笑了,“别给我添乱。”
“成梁,”沈青禾看着他,“甜水还没喝完。”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脑。
赵成梁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目光立刻转向东屋。
只这一眼,就够了。
“娘说新媳妇出门得喝甜,往后才和美。”沈青禾慢慢往东屋走,“我一个人喝不吉利。你也喝一口吧。”
赵成梁站着没动。
“我不爱甜。”
“结婚就这一回。”
“外头都乱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心思喝水?”
“正因为乱,才想讨个吉利。”
沈青禾推开房门。
屋内桌上,两只白底红花的搪瓷缸并排放着。给她的温水少了小半,靠床那只仍满着,红糖末在缸底结成一圈深色的沙。
马桂芬先前走得急,没来得及收。
赵成梁的脚停在门槛外。
沈青禾走到桌边,端起那只满缸,递给他。
“喝吧。”
赵成梁盯着缸沿掉瓷的小缺口,脸色变了。
很轻微。若不是沈青禾看了他四十多年,也许会错过。
“这不是你的。”他说。
“两只缸一样,你怎么知道?”
“我——”
“还是说,我那一只有什么不一样?”
院外吵声不断,东屋门边已经挤来两位看热闹的婶子。一个是赵家本家三婶,一个是沈青禾母亲生前的邻居孙大娘。
赵成梁看见人,声音重新软下来。
“青禾,你今天情绪不对。我知道曹家的事让你误会,可娘再糊涂,也不会害你。水凉了,先放下。”
“没凉。”沈青禾把缸再递近一点,“刚好入口。”
赵成梁不接。
“你不是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怕吗?”她问,“那你替我喝。”
孙大娘在门边接了一句:“就是口糖水,成梁你喝呗。新媳妇疼你呢。”
赵三婶也笑:“一口水还能喝出个金元宝?”
有人起哄,气氛本来该往喜庆里走。
赵成梁的脸却越来越白。
沈青禾手很稳。
她没有把前世的控诉倒出来,也没有喊水里有药。现在喊,赵家可以说她发疯,可以抢走缸,可以让全院人只记住一个新媳妇大闹婚礼。
她要让赵成梁自己怕。
怕到当着证人的面露出破绽。
“我数三下。”她说。
“沈青禾,你别胡闹。”
“一。”
“把水给我!”
“二。”
赵成梁猛地伸手。
不是接。
是打。
搪瓷缸从沈青禾手里飞出去,砸在门框上。红糖水泼了半面墙,缸子落地滚了两圈,撞到孙大娘脚边。
屋里屋外瞬间安静。
赵成梁胸口起伏,脱口而出:“娘也真是的,放那么多干什么!”
话落,他自己先僵住。
孙大娘低头看那只缸,又抬头看他。
“放什么多了?”
赵成梁嘴唇动了动。
“糖。”他说,“我说糖。”
“糖多了你怕成这样?”
沈青禾没有看他。
她蹲下去,拿出先前藏在袖里的玻璃罐,把墙根尚未渗进土里的糖水连泥刮进去。又用油纸仔细包住沾湿的木屑,递到孙大娘眼前。
“大娘,劳您看着。”
“我刚才喝的那只缸,也请三婶帮我守住。谁都别碰。”
赵三婶的笑早没了。她看看沈青禾,又看看赵成梁,伸手把桌上另一只搪瓷缸抱进怀里。
“行,我守。”
赵成梁终于反应过来,抬脚就要进门。
“青禾,你听我解释。”
沈青禾站起身。
她比他矮半头,身后也没有任何人。可这一刻赵成梁竟停在门槛外,没敢再往前。
“解释可以。”她说,“去公社,当着干部和医生的面解释。”
前院恰在这时传来一声怒喝。
“马桂芬,你们赵家今天要么交人,要么退八百块!”
接着是桌子被掀翻的巨响。
沈青禾看向那件落在床上的红盖头。
盖头内角,隐约露出一截黑线。
那是她母亲缝的。
也是赵家怎么都改不掉的又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