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正明把那张旧收据平铺在办公桌上,指尖压着右下角那串数字。
“老郭,你再看看这个。”
郭长河弯下腰,眼镜差点贴到纸面上。
他盯着那串编号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淑芬站在桌边,手指抓着账本边缘。
沈玉兰靠在门框上,目光在郭长河和那张收据之间来回。
郭长河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眼镜盒,换上另一副镜片更厚的眼镜。
他重新凑过去,这次用指甲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划。
“这格式对。”
郭长河的声音很慢。
“七十年代仓房登记,前三位是片区码,中间四位是年份加季度,后头这个‘附二’……”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
“‘附二’是什么意思?”
何正明提笔准备记录。
“主体房屋之外的第二处附属用地。”
郭长河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一般是跟主房挨着的空地、仓库后院、或者临街延伸出去的小块地。”
林淑芬的手指抓得更紧了。
“那这个编号,能确定是谁的吗?”
“不能。”
郭长河把收据推回桌中央。
“编号只能证明有这么个登记,不能直接确定产权归属。”
“那得查原始登记表,还得看有没有变更记录。”
何正明放下笔。
“老郭,你当年经手过这片区的登记吗?”
“经手过。”
郭长河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硬皮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
“不过我记不全,得对着抄图才能想起来。”
他把笔记本摊开,上头画着一片房屋的平面示意图,每个房子旁边都标着编号和简写。
林淑芬盯着那些图,喉咙动了动。
郭长河的手指在图上移动,最后停在右下角一个小方块旁边。
“这个编号对上了。”
他抬起头,眼睛盯着林淑芬。
“林有福还在吗?”
林淑芬的手指松开账本,又抓紧。
“他十年前就没了。”
郭长河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低下头看那张抄图。
“那就麻烦了。”
“为什么?”
何正明往前凑了凑。
“因为这个编号旁边写的是‘福经办’。”
郭长河用指甲盖敲了敲那行小字。
“‘经办’不等于产权,但也不是随便谁都能经办的。”
“一般是本人或者直系亲属,再不济也得有书面委托。”
沈玉兰从门框上站直了。
“老郭,这个‘附二’到底是什么地?”
“我得查档案才能说清楚。”
郭长河合上笔记本。
“不过按当年的规矩,‘附二’一般不会单独登记,得跟主房挂在一起。”
“主房要是转了,附属地也得跟着转。”
林淑芬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何正明。
“何主任,这事能查吗?”
“能查,但得走程序。”
何正明把笔记本收起来。
“你得先提交申请,说明查档理由,再由街道和房管部门联合核验。”
林淑芬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红抱着布包走了进来。
她看见郭长河,脚步顿了一下。
“妈,这是……”
“退休房管员,郭师傅。”
何正明指了指桌上的收据。
“你刚才说,这个编号你小时候见过?”
林红的手指抓着布包带子,指节泛白。
“对,我记得我爸为了这个跟有贵大伯吵过架。”
“吵什么?”
郭长河抬起头,眼睛盯着林红。
林红的喉咙动了动。
“我那会儿小,听不太懂。”
“只记得我爸拿着一张纸,说那是他的,有贵大伯说那是家里的。”
“后来呢?”
“后来我爸把纸收起来了,再没提过。”
林红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以为那事过去了。”
郭长河没有接话,他重新低下头看那张收据。
沈玉兰从门框上走过来,站到桌边。
“林红,你刚才不是说你记得编号吗?”
“怎么现在又说不知道土地内容?”
林红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就是记得那串数字,别的真不知道。”
沈玉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出办公室。
何正明把收据收起来,放进档案袋。
“淑芬,你要是想查,就准备好材料。”
“需要什么?”
“亡人证明、你跟林有福的关系证明、这张收据原件、还有你自己的身份证明。”
何正明把档案袋推到林淑芬面前。
“另外,要是有其他家属,最好也一起到场。”
林淑芬接过档案袋,手指抓得很紧。
“其他家属是指谁?”
“林有福的兄弟姐妹、父母,要是都没了,就是你和孩子。”
何正明看了看林红。
“她也得签字。”
林红的手抖了一下。
“妈,这事……”
“你先回去。”
林淑芬打断她。
“等需要你签字了,我再叫你。”
林红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办公室。
郭长河把笔记本收进布包,起身准备走。
“老郭,你能不能再帮忙看看别的?”
林淑芬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皮零钱盒。
她把盒子打开,从夹层里抽出那张旧货市场缴费收据。
“这张收据背面也有编号,跟刚才那个一样。”
郭长河接过收据,翻到背面。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又翻回正面看了看。
“这是旧货市场的缴费收据。”
“对。”
林淑芬的声音很紧。
“我丈夫生前交过押金,收据一直在这个盒子里。”
郭长河把收据放到桌上,又拿出那个硬皮笔记本。
他翻到另一页,指尖在上头移动。
“这个编号也对得上。”
他抬起头,眼睛盯着林淑芬。
“而且这个编号后头,也写着‘福经办’。”
林淑芬的手指抓着桌沿,指节发白。
“老郭,这两个编号……是一回事吗?”
郭长河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低下头看那两张收据。
“不是一回事,但有关联。”
他把两张收据并排放在一起。
“第一张是仓房登记收据,第二张是旧货市场缴费收据。”
“但它们的编号前三位和中间四位都一样,只有后头的附属标记不同。”
何正明凑过来,看了看那两张收据。
“老郭,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两块地原本应该挂在同一个主体房屋下头。”
郭长河抬起头,眼睛盯着林淑芬。
“要么是同一个人经办的,要么是同一家人分批办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两块地不是孤立的。”
林淑芬的喉咙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玉兰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票据。
她看见桌上那两张收据,脚步顿了一下。
“淑芬姐,这是……”
“老档案。”
林淑芬把两张收据收起来,放进铁皮盒。
“还得查。”
沈玉兰没有多问,把票据放到桌上。
“今天的进货单核完了。”
林淑芬点了点头,接过票据翻了翻。
郭长河把笔记本收进布包,起身准备走。
“老郭,麻烦你了。”
何正明送他到门口。
郭长河停下脚步,转过身。
“淑芬,你要是想查,最好快点。”
“为什么?”
“因为档案室明年要搬,旧档案要重新整理。”
郭长河的声音很慢。
“要是到时候有人趁乱动了手脚,你再想查就难了。”
林淑芬的手指抓着铁皮盒,指节发白。
“我明白了。”
郭长河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何正明合上门,走回桌前。
“淑芬,你打算什么时候提交申请?”
“明天。”
林淑芬把铁皮盒锁进抽屉。
“材料我今晚准备好。”
何正明沉默了一会儿,提笔在记录本上写下几行字。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查出来的结果,可能比你想的复杂。”
何正明抬起头,眼睛盯着林淑芬。
“尤其是涉及附属地的时候,往往会牵出别的人、别的事。”
林淑芬的手指抓着桌沿,半天没说话。
门外传来闭市铃声,市场里的摊位陆续关了灯。
沈玉兰把票据收进档案袋,转身准备走。
“淑芬姐,有事叫我。”
林淑芬点了点头。
沈玉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林红刚才那个反应,不太对。”
“我知道。”
林淑芬的声音很平。
“不过现在还不是问她的时候。”
沈玉兰没有多说,转身走出办公室。
何正明合上记录本,起身准备走。
“淑芬,你今晚早点休息。”
林淑芬没有回答,她盯着桌上那个档案袋看了很久。
何正明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淑芬,郭师傅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听明白了吗?”
“哪句?”
“这不是一间仓房的号,它后面还挂着两块临街附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