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芬把账本合上。
“凭什么?你签过协议。”
她从抽屉里抽出那份试售协议,摊开推到林红面前。
“货款自负,写得清清楚楚。”
林红的手指抓着门框,指节泛白。
“可我确实卖出去了,钱也确实收回来了。”
“收回来又怎么样?现在手里还有吗?”
林淑芬抬起头,眼睛盯着她。
“做生意不是看你能挣多少,是看你能留住多少。”
“你把货款交给你丈夫,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市场的责任。”
林红的喉咙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玉兰抱着一摞账本走过来。
她瞥了林红一眼,把账本放到桌上。
“淑芬姐,今天的进货单核完了。”
林淑芬点了点头,接过账本翻了翻。
沈玉兰没有立刻走,她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林红身上。
“你昨天卖了六件,今天手里还剩十四件,对吧?”
林红愣了一下。
“对。”
沈玉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手心上写写算算。
“六件童装,按你卖的价,平均一件一块九。”
“供销社尾货进价,最低也得八毛一件,六件就是四块八。”
“你收了十一块四,扣掉进货成本,利润六块六。”
她抬起头,笔尖指着林红。
“现在你手里只剩两块,缺口是四块六。”
“剩下十四件里头,起码有五件尺码偏大,不好卖。”
“你要是不赶紧把那四块六补回来,明天连合适尺码的货都没得卖。”
林红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那我该怎么办?”
沈玉兰把笔往桌上一扔。
“去找你丈夫要回来。”
“要不回来,就自己想办法凑。”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很快。
林红站在原地,手指抓着门框,半天没动。
林淑芬把账本收进抽屉,锁扣咔哒一声扣上。
“想清楚了再说。”
林红转身走出办公室,脚下像灌了铅。
她抱着布包往家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陈国强正在和几个人喝酒。
桌上摆着半只烧鸡,几碟花生米,酒瓶已经空了两个。
陈国强看见林红,笑着招手。
“回来了?正好,给兄弟们介绍介绍,这是我媳妇,现在在市场卖货。”
几个男人转过头,上下打量林红。
其中一个瘦高个儿吹了声口哨。
“嫂子有本事啊,还能自己做生意。”
林红站在门口,手指抓着布包带子。
“国强,你出来一下。”
陈国强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起身走到门口。
“干什么?有话不能等会儿说?”
“昨天那十一块四,你还剩多少?”
陈国强皱了皱眉。
“怎么了?嫌我花多了?”
“我不是嫌你花多了,我是需要那笔钱进货。”
林红的声音很紧。
“你说过请客是为了以后多拉活,可我现在手里连进货的钱都没了。”
陈国强从裤兜里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
“钱是花了,不过老马说他欠我的那五块,明天就还。”
“老马?”
“就刚才喝酒那个瘦高个儿。”
陈国强弹了弹烟灰。
“他是运输站的调度,以后有活都得找他排班。”
林红的手抖了一下。
“那现在手里还有多少?”
“三块。”
陈国强把烟往嘴里一叼,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你要就拿去,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做生意不能光盯着眼前。”
林红接过那三块钱,手心都是汗。
“老马那五块,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明天,他亲口说的。”
“那你给我写张欠条。”
陈国强愣了一下。
“写什么欠条?”
“你拿了我的货款,当然得写欠条。”
林红从布包里掏出账本,翻到空白页。
“写清楚,老马欠你五块,你替他垫的,明天还给我。”
陈国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接过笔,在账本上写下几行字。
“行了吧?”
林红看了看那几行字,手指抓得更紧了。
她转身走进屋,陈晓雨正在灶台边烧水。
“妈妈。”
晓雨放下水瓢,走到她身边。
林红蹲下来,拉着女儿的手。
“晓雨,妈妈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忙?”
“明天你去找外婆,跟她说……说妈妈现在手里真的没钱了,能不能先赊几件货。”
晓雨的手指动了动,没有说话。
林红的声音更低了。
“你是外婆的外孙女,她肯定舍不得你受苦。”
“你就说,妈妈现在手里只剩三块钱,连进货都不够了。”
晓雨抬起头,眼睛盯着妈妈。
“外婆说过,做生意不能靠求人。”
“可是……”
“妈妈,你昨天把钱给了爸爸,外婆知道。”
晓雨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要是去求情,外婆会说,你为什么不去找爸爸要钱,反而让孩子来要货。”
林红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松开女儿的手,站起来,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的酒桌还在继续,陈国强和几个人划拳,声音越来越大。
林红站在门口,手指抓着那三块钱,半天没动。
第二天一早,林红到了市场。
她把剩下的十四件童装摊在铁丝架上,又数了一遍。
手里只有三块钱,连半批货都进不了。
她站在摊位前,脚下像钉了钉子。
沈玉兰路过西北角,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头去。
林红深吸一口气,抱着布包往办公室走。
林淑芬正在核对摊位登记表,抬起头。
“想清楚了?”
“妈,我手里现在有三块钱,国强说明天还我五块。”
林红把那三块钱放到桌上。
“我能不能先把剩下的货调到后排摊位,省点摊位费?”
林淑芬看了看那三块钱,又看了看林红。
“后排摊位租金便宜,一天三毛。”
“不过位置偏,人流少,货不好卖。”
“我知道,可我现在手里确实没钱了。”
林红的声音很紧。
“我不求你赊货,只求你让我先把摊位费省下来。”
林淑芬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填申请,写清楚原因。”
“后排摊位只能试售三天,三天后必须交齐押金,不然收摊。”
林红接过表格,手抖了一下。
她在表格上填了几行字,又把那三块钱推回口袋。
“妈,我能做到。”
林淑芬把表格收起来,锁进抽屉。
“能不能做到,不是嘴上说的。”
林红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很快。
她把童装搬到后排摊位,位置紧挨着一个卖旧锅的大娘。
大娘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头去。
上午十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路过,看了看童装。
“这裤子多少钱?”
“一块八。”
女人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林红立刻拿起另一件小棉袄。
“大姐,裤子配着这件棉袄,一起买我给你便宜。”
“两件一共三块,不能再少了。”
女人停下脚步,接过棉袄,在孩子身上比了比。
“行,我要了。”
她从布包里掏出三块钱,递过来。
林红接过钱,手心都是汗。
她把钱塞进口袋,又拿起一件小背心。
“大姐,背心也看看?春秋都能穿。”
“不用了,我就买这两件。”
女人抱着孩子走了。
林红站在原地,盯着手里那三块钱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钱摊平,又叠好,小心翼翼塞进账本夹层。
傍晚时分,林红又卖出一件小裤子。
她站在摊位前,手里攥着那叠钱,一张张数。
五块二毛。
她把钱数了三遍,每一遍都对得上。
闭市铃声响起,林红把剩下的童装收进布包,抱着往办公室走。
孙会计正在核对今天的摊位费,抬头看见她。
“今天卖了几件?”
“两套加一件,一共五件。”
林红把那叠钱放到桌上,又拿出账本。
“摊位费三毛,我现在手里有五块二。”
孙会计点了点钱,又看了看账本。
“你把成本钱分开了?”
“对,我不能再让家里人拿走货款了。”
林红的声音很轻。
“这五块二,我得留着进货。”
孙会计把账本推回去,没有说话。
林红背起布包,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市场里的摊位陆续关了灯。
她走到门口,陈国强正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烟。
“卖完了?”
“卖完了。”
林红的手指抓着布包带子。
“老马那五块,拿回来了吗?”
陈国强弹了弹烟灰。
“他说再等两天。”
“你不是说今天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今天手头紧。”
陈国强把烟往嘴里一叼。
“你今天收了多少?”
林红的手抖了一下。
“五块二。”
“拿来,我正好要用。”
“不行。”
林红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货款,我得留着进货。”
陈国强的眼睛眯了眯。
“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
林红的声音很紧。
“妈,我能守住今天这五元,可国强今晚一定会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