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遍,郭涛的表演比第一边更克制。他没有喊,没有后退,只是蹲在初枝面前,一遍一遍地叫,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音。
蒋文丽的反应也很好——她在确认初枝没有呼吸之后,没有哭,只是用手捂住了嘴,肩膀微微颤抖。
但问题出在后面,郝女士从房间里跑出来的时候,脚步太急了。
cut。林辰说,蕾姐,亚纪不是跑出来的。她听到声音之后,会先愣一下,然后才出来。她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最坏的结果。
郝女士点了点头:
第三遍,郝女士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蹲在地上的郭涛和蒋文丽。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慢慢地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初枝的脸。
奶奶?没有回应。
奶奶!还是没有回应。
郝女士伸出手,碰了碰初枝的手,那只手是凉的,他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崩溃,不是大哭,而是一种不敢相信的茫然。她看着初枝的脸,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这不可能的笑。
奶奶,你别闹了。没有人回应。
奶奶,你起来啊。还是没有人回应。
郝女士的笑慢慢消失了,她低下头,把额头靠在初枝的肩膀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没有哭声,只有肩膀在抖。
cut。过。林辰长出了一口气。郝女士的表演比他预想的要好。她找到了亚纪的悲伤方式——不是崩溃,而是拒绝接受。她用笑来否认,用质问来否认,直到最后,否认不下去了,才把自己缩起来。
接下来是祥太。
柳乐优弥从门外走进来,看到客厅里的场景,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初枝。
过了很久,他慢慢地蹲下来,把书包放在地上,然后走到初枝面前,跪坐下来。
他看着初枝的脸,表情很平静,然后他伸出手,帮初枝把歪掉的围巾整理好。
cut。过。
林辰看着监视器,柳乐优弥的处理方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说话。他只是帮初枝整理了一下围巾;但就是这个动作,比任何台词都更有力量,一个孩子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他做了一件他能为奶奶做的、最小的事。
最后是由里。
关小彤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布娃娃。她看到所有人都蹲在初枝面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初枝旁边,蹲下来。
奶奶,你怎么了?没有人回答。
奶奶,你起来陪我玩。还是没有回答。
关小彤伸出手,摸了摸初枝的脸。奶奶,你好凉。
她转过头,看着郭涛。叔叔,奶奶为什么这么凉?
郭涛没有回答。
关小彤又转过头,看着初枝。奶奶,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把布娃娃塞进初枝的怀里。奶奶,你抱着它,就不冷了。
cut。林辰的声音很轻。“过!”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继续推进。
林辰没有给任何人太多喘息的时间。他知道,一旦停下来,演员们就会从角色里退出来,再想进去就难了。
接下来要拍的是信代和治在浴室里的争吵戏。
这场戏是整部电影里火药味最重的一场——信代发现治一直在偷偷藏钱,两个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蒋文丽和郭涛在排练的时候就已经吵得面红耳赤,林辰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叫好。
你们就保持这个状态,他说,不用演,直接吵。
郭涛说:林导,你这是在挑事儿。
林辰笑了:导演就是干这个的。
那场戏拍了六条,每一条蒋文丽和郭涛都吵得真情实感。到最后一条,郭涛气得把毛巾摔在地上,蒋文丽直接转身进了浴室,地一声关上门。
cut。过。林辰说。
郭涛站在原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文丽姐,他说,你刚才那个眼神……真的吓到我了。
蒋文丽从浴室里走出来,擦了擦脸上的水:吓到你就对了。信代就是这个眼神。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拍摄的第四周,拍的是亚纪和4号的最后一场戏。
这是整部电影里最安静、也最残忍的一场,两个人坐在旅馆的房间里,王志文忽然说:我下周要结婚了。
郝女士沉默了很久,然后笑着说:恭喜。
王志文说:以后不来了。
郝女士说:
然后王志文站起来,穿上衣服,走到门口。
郝女士忽然叫住他:4号。
王志文转过头。
郝女士说:你叫什么名字?
王志文看着她,没有回答。
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郝女士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这场戏,林辰只拍了两遍就过了。
第一遍的时候,王志文的表演完美。他穿上衣服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郝女士也很好。她在说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手在发抖。
第二遍,林辰让郝女士在王志文走出门之后,多坐了十秒钟。
十秒钟里,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着,然后她慢慢地把手放到嘴边,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cut。过。林辰看着监视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这场戏里没有拥抱,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句告别,但比任何告别都残忍,因为4号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告诉她,亚纪连悲伤的对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