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来的那点黍米、豆子和那头瘦得肋条根根分明的驴子,也没能让刘烬这一什人吃上一顿饱饭。
东西像几滴水洒进烧红的铁锅,滋啦一声就没了影。
老韩领着侯三,牵着驴,押着大半“收获”离开破马厩时,天刚擦黑。
回来时,老韩焦黄的脸上透出点油润的光,嘴角松弛,走路带着轻快。
侯三跟在后面,手里甩着个小布袋,叮当响。
分到每个人手里的,依旧是那点掺着麸皮沙土、嚼起来满嘴嘎吱响的粗粮。
量,跟昨天出发前没分别。
刘烬默默接过自己那份,掌心里那点粮食轻飘飘的。
老韩又额外扔过来一小块东西,硬邦邦砸在他怀里。
那是一块颜色发暗的麦饼,硬得像河滩上的石头,边缘长着毛茸茸的灰绿色霉斑。
“拿着,小烬子。”老韩走过来,手掌重重拍在他肩膀上,带着劣质粟米酒的酸腐气,“脑子活泛,是块材料。跟着韩头儿我,亏待不了你。”
刘烬把霉饼攥在手里,冰凉的,硬得硌手。
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谢韩头儿。”
他心里清楚,这点“赏识”是拿那个主意换的。
在这人命贱如草的地界,一点急智值半块霉饼,一次不合时宜的心软,可能就值侯三的一刀。
公平得很,也冷酷得很。
他把剌嗓子的粗粮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用唾液慢慢濡湿,费力吞咽。
然后把发霉的硬麦饼仔细揣进怀里,贴肉放着。
饿到极致时,霉味也比空着肚子强。
侯三蹲在几步外的阴影里,背靠冰冷土墙。
他没急着吃分到的粮食,而是慢条斯理地,一颗颗捻起粗粮粒抛进嘴里,嚼得嘎吱响,在寂静的马厩里格外刺耳。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像两盏飘忽的鬼火,时不时从刘烬身上扫过。
昨天刘烬挡在他刀前那一下,在侯三这儿已经成了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这不是好心,是碍事,是挑衅。
刘烬感觉到了那目光,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没回头,继续小口啃着干粮,目光越过破败的马厩栅栏,投向外面那片浸在暮色中的混乱营地。
他们这“营地”,扎在一片不知废弃了多少年、被野草藤蔓占据大半的坞堡废墟里。
徐和这样的别部司马占着中心区几间还算能住的房子。
下头各支队伍,就像依附在腐木上的苔藓,乱七八糟地挤在外围的残垣断壁间。
空气里飘散着复杂难言的气味。
浓重的汗臭,随地便溺的骚臭,劣质柴草燃烧的呛人烟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总往人鼻孔里钻的甜腥的血腥味。
是新鲜的和陈旧的血混在一起散发的味道。
面黄肌瘦的男人们三三两两瘫坐在断墙根下、瓦砾堆旁,或躺或卧,眼神大多是空的,茫然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
偶尔有人影晃动,会引来一片木然又带着渴望的注视。
有头目模样的人挎着刀走过时,这种注视会立刻变得热切而卑微,腰杆不自觉弯下去,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刘烬他们挤的这个马厩,棚顶塌了一半,露着阴沉的天。
白天热的能把人烤化,夜晚却冷的如同冰窖。
石头靠坐在唯一完好的拴马桩边,低着头,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一下一下专注地磨他那根削尖的硬木棍。
狗娃蜷在角落,把分到的粮食紧紧捂在怀里,眼皮都不敢多眨,像只守着最后一点谷粒的雏鸟。
痨病鬼佝偻在另一边,压抑的咳嗽一阵密过一阵,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听得人揪心。
刘烬开始有意识地观察。
他看老韩怎么跟上面派来巡视的小吏点头哈腰,陪着笑,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摸出点什么递过去,换回几句含糊的承诺。
他看老韩怎么把那点少得可怜的资源掰开了揉碎了分给手下,既要显得“公平”,又要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多留一线。
他也看这营地的格局。
核心区在哪儿,哨位设在哪个土包上,取水的老井在哪个方向,万一出事哪条路能最快脱离营地,哪片废墟能藏身。
这些从前在部队里近乎本能的战场环境分析,成了他在这乱世泥潭中评估风险、寻找生路的依仗。
他渐渐看明白了。
这营地看似一团乱麻,底下却有一套粗糙的、赤裸裸的、用实力和狠劲书写的规矩。
像徐和那样的别部司马,能有顶不漏雨的帐篷,身边跟着三五个挎着像样刀枪的亲兵。像老韩这样的什长,或者某些资格老、作战够狠的老兵,能分到稍微厚实点的口粮,偶尔有一小块咸肉干。
而像他、像狗娃、像痨病鬼这样新来的、没根没底的,就是这破烂金字塔最下面垫底的石头,是消耗品。
死了随便挖坑一埋,连个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活着,就是继续被驱赶着去抢,去杀,或者,被抢,被杀。
夜色彻底吞没了这片废墟。
寒风从马厩的破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怪响,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
刘烬靠坐在冰冷的土墙根下,身体因寒冷和疲惫微微发抖。
他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还有痨病鬼那撕心裂肺又被极力压低的咳嗽,睡意全无。
他伸手入怀,摸到那块硬邦邦、带着霉味的麦饼,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
这个黄巾军的营地,不是什么替天行道的义军乐土,是另一个丛林,更混乱,更直接,更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想活下去,光有点急智,光会隐忍,远远不够。
他需要力量,需要在这烂泥堆里站得稍微高一点,脚下稍微踏实一点。
需要真正能捏在手里、能让人忌惮、能争取到更多生存资源的东西。
他把霉饼掰下更小的一块,塞进嘴里,用后槽牙用力咀嚼。
霉味、苦涩、还有粮食本身那点微不足道的甜意,在冰冷的口腔里混合,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支撑他继续喘气的力量感。
“活下去,”他对着马厩外无边的、浓墨般的黑暗,在心里默默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然后,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往上爬。”
远处,巡夜士卒敲击梆子的声音,单调、空洞、有气无力地传来,“梆!梆!梆!”,在死寂的寒夜里传出老远。
青州的夜,又冷又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