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禾跟宋知微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灶房里方素琴留了饭,俩人没急着吃。
宋春禾先把身上的新外套脱下来,仔细挂在门后头。
这衣裳她稀罕得紧,干活时候不穿,专挑出门见人的时候换上。
宋知微说自己有点儿累了,扒拉了两口饭就回去了。
周铮这两天有训练,就住在单位宿舍了。
周砚衡还没回来。
宋春禾坐在屋里,就着煤油灯把白天对账的事儿又捋了一遍。
她怕自己哪里弄错了,明天胖婶问起来说不清。
正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院门响了。
周砚衡推着自行车进来,他把车停好,拎着包进了屋。
“吃饭没?”宋春禾抬头问。
“在站里吃了点。”
“那还吃吗?妈给你留了饭。”
“不吃了。”
周砚衡把布包放桌上,倒了杯水。
他今天回来得早,身上白衬衫干净得没什么褶,就是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的影子。
宋春禾多看了两眼,又觉得自己没出息,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你今天去供销社了?”
周砚衡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长腿伸开。
“去了,你怎么知道?”
“赵启明家的路过供销社,看见你坐在柜台后头算账,晚上碰见我,就说了。”
“那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手快,算账算的利索。”
宋春禾抿着嘴笑,心里那点得意都快藏不住了。
她从桌边绕过来,坐到周砚衡旁边的方凳上,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王嫂子怎么领着人去供销社,到吴嫂子怎么阴阳怪气,再到自己怎么帮胖婶对出那两块三毛钱的账。
说着说着,她声音就软下来,不自觉带了点娇气。
“你说那个吴嫂子,我又没惹过她,她凭什么那么说我呀?”
“还说什么沪上来的小姐不会记岛上的账,她倒是会记,怎不见她去帮胖婶算呢。”
周砚衡把手里的书放下,偏过头来看着她。
宋春禾说累了,双手撑在凳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你做得很好。”周砚衡说。
宋春禾愣了一下。
他这个人口里说句好听话可不容易。哪怕是早上的黄瓜丝拌咸了,他也只会说不错。
现在忽然来一句很好,宋春禾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你都不问问我怎么弄的。”
“不用问,你会算账,我知道。”
再怎么说,宋家也是书香门第,宋春禾怎么会一点儿也没读过书呢?
“你怎么知道的?”
周砚衡没回答,只是把凳子往她这边挪了挪。
两个人挨得近了,宋春禾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
她抬头看他,灯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鼻梁的阴影投在脸颊上,像画出来的一样。
宋春禾咽了咽口水,突然有点心慌。
她想起昨天晚上做的梦,梦里周砚衡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一句话不说。
醒来时半边身子都麻了。
“周……周砚衡。”
“嗯?”
男人微挑眉心,眸中染上几分戏谑。
只是宋春禾现在没心思看,所以就没发现。
“你说我今天算不算给你长脸了?”
周砚衡看着她,眼里有极淡的笑意:“算。”
宋春禾忍不住了,伸手抱住他的腰身。
她抱得挺用力,脸贴在他胸口,正好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让人安心。
“那你……打算怎么奖励我?”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问。
周砚衡没说话。
宋春禾正要抬头,就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抵在了她发顶。
呼吸扫过头皮,有点痒。
他俯下身,嘴唇碰了碰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她。
宋春禾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往他怀里钻。
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静下去。
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又吹得晃了几晃。
周砚衡伸手把灯拉了,屋里一下黑下去。
宋春禾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她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却被他的唇堵住了。
他吻得很慢,不像刚结婚那晚那么急。
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开,一点一点地尝。
宋春禾的脑子渐渐乱了,像被海雾糊住,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记得他抱着她进了里屋。
木板床在身下吱呀了一声。
夜风从窗缝进来,身上有些凉,但很快就不凉了。
她迷迷糊糊地喊他名字,他就应一声。
喊一声,应一声。
后来她实在没力气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外面的月亮从云里露出脸,白花花的光透过窗纸落在床尾。
宋春禾看见他的背脊,像海面上起伏的浪。
她伸手想抓点什么,最后只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等一切静下来,周砚衡从背后环住她,手搭在她腰上。
宋春禾已经困得不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自己也没听清。
周砚衡倒是听清了。
她说的是:“明天还去供销社。”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第二天,宋春禾果然起晚了。
她是被外头的争吵声吵醒的。
声音尖利的很,隔着两间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春禾一个激灵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着。
身边的位置早空了,周砚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她抓过枕头边的手表一看,快九点半了。
坏了,供销社那边还等着她去对账。
她手忙脚乱地套上裤子,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跑。
穿过堂屋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外头的声音一下涌进来。
“你们周家还要不要脸了!仗着儿子当兵,就欺负老百姓!凭什么刷掉我妹妹?她哪点比不上那个沪上来的!”
是个女人在喊。
宋春禾跑到门口,一眼看见宋知微站在院子中间,被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拽着胳膊。
那女人头发散着,眼睛通红,死死抓着宋知微不放。
方素琴在边上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地说:“大妹子,有话好好说,你先松开手。”
周成业不在家。
陈嫂子也在,正帮着拉那女人的胳膊。
“松开!我叫你松开听见没有!”
那女人非但不松,反而抓得更紧,指甲都掐进宋知微的衣袖里去了。
宋知微被她扯得踉跄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着。
她试图把胳膊往外抽,但对方力气大得惊人。
“你放手。”
宋知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硬气。
“我凭什么放!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