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听见那声响就出来了,海娃手里举着半块碎镜片,还朝他姐笑,嘴里念叨着亮晶晶。
周秀芸脸都青了,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巴掌拍掉孩子手里的镜片,镜片摔在地上又碎成几瓣。
接着那巴掌就落到了海娃屁股上,啪的一声,比刚才还脆。
“你手咋那么欠!那是你二舅妈的东西,你也敢碰!”
海娃先是被打懵了,过了两秒才张嘴哭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哭的声音又尖又响,把院里鸡都吓得炸了翅膀,扑棱棱跳到墙头上去了。
林玲和林珍站在一旁,林珍嘴一撇也跟着哭。
只有林玲没出声,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还攥着宋春禾刚才给的水果糖。
方素琴从灶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糊。
“怎么了这是?”
她看了看碎在地上的镜片和膏体,又看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海娃,一时不知道先骂哪个。
周秀芸拽着海娃的胳膊把他拎起来,往他后背上又拍了一巴掌。
这回倒没怎么用力,但嘴里还在骂。
“在家里我就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到了姥姥家不能乱动,你聋了是不是!”
说着朝宋知微看过来,脸上的表情挺复杂,又是赔笑又是恼怒,眉毛拧着,嗓门老大。
“二嫂,真对不住,这孩子太野了,回头我让他爹揍他。”
宋知微站在屋檐底下,看着碎镜子。
她今天才把镜子摆窗台上,就想着屋里光线好,梳头方便点。
那面镜子不算大,但买的时候她挑了好几家,镜面平整,边上还描了一圈红漆。
雪花膏也是,新拆开的,白白的一罐,现在全抹在地上了。
她心里是有点不舒服的,可又说不出口。
大姑子带孩子上门,才坐了一刻钟不到,东西就毁了,搁谁心里都堵得慌。
但宋知微没表现出来,她不是那种会为了点小东西闹起来的人。
尤其在婆家,当着婆婆面。
“没事儿,孩子小,又不是故意的。”
她走到周秀芸跟前,弯下腰看了看海娃的手。
“划着没?我看看。”
海娃还在嚎,手背被宋知微拉过来,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没破皮。
“没划着就好。”
宋知微直起身,对方素琴说:
“妈,碎玻璃我扫了吧,别让孩子们踩着。”
方素琴哎了一声,忙去灶房拿笤帚簸箕。
周秀芸把海娃往旁边一放,又骂了一句不许哭了,自己也蹲下去要帮着捡。
宋知微拦住她:“三妹你歇着,我来就行,你看着点孩子。”
周秀芸讪讪地收回手,站在一旁看宋知微蹲在地上,拿笤帚把碎玻璃一点点扫进簸箕。
她看着这个沪上来的大嫂,穿着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蹲着扫地的时候背挺得直直的,动作不急不慢,好像压根没把这事放心上。
周秀芸觉得嗓子眼有点发酸。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大嫂这态度挑不出毛病,大方,不跟孩子计较,可她就是觉得不舒服。
具体哪里不舒服,她也说不好。
就是觉得宋知微身上有股子劲儿,轻飘飘的,不接地气。
这岛上哪家的媳妇会这么讲究,窗台上摆镜子,梳个头还要抿碎发,抿来抿去的。
可她不敢说,人家是文化人,娘家再怎么样,那也是从沪上来的,见过大世面。
宋春禾从屋里出来,手上湿漉漉的,显然刚在里间洗脸。
她看了看地上的情形,又看看周秀芸那脸色,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
她没问镜子和雪花膏的事,只走到海娃跟前,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块硬糖,蹲下来塞进他手心里。
“别哭了,再哭嗓子就疼。”
她拿手指擦了下海娃脸上的鼻涕,也不嫌脏。
“你二舅妈没生气,你也不能再闹了,知道不?”
海娃抽抽搭搭地点头,糖在手心里攥得汗津津的。
周秀芸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嫂子一个扫地一个哄孩子,忽然就觉得自己很多余。
她比二嫂还要小,可站在一起,就跟两个世界的人似的。
宋知微和宋春禾的衣裳,被风一吹就贴在身上,看得出腰身。
自己身上这件青布罩衫洗得发白,肩膀那里还打了块补丁,领口松垮垮的。
人家那头发,乌亮乌亮的,随便一拢就好看。
自己早上忙活三个孩子,连头都没顾上梳,辫子歪歪扭扭地搭在肩膀上。
这种对比让她心里发闷。
“大嫂二嫂,我先带孩子们回去了。”
她忽然说。
方素琴正好拿着笤帚簸箕回来,听见这话就问:“才来就走?吃完饭再回啊。”
周秀芸摇摇头:“不了妈,家里猪还没喂呢,他爹今天出海,我下午还得去码头收网。”
方素琴也没多留,把笤帚递给宋知微,又往周秀芸手里塞了几个鸡蛋。
“拿着,给孩子路上吃。”
周秀芸接过来,用衣襟兜着,朝林玲喊了句:“把你妹妹牵过来。”
林玲就拉着林珍的手,两个小姑娘不哭也不闹了,乖乖地跟到母亲身后。
海娃还在吃糖,黏糊糊的糖水从嘴角流下来,周秀芸拿袖子给他抹了一把。
宋春禾朝她摆摆手:“三妹有空带孩子们再来玩。”
周秀芸应了一声,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宋春禾看出来了,但没往深了想。
等人出了院门,方素琴压低声音说:“你三妹家条件不好,她那个人又爱多想。你们别跟她一般见识。”
宋知微正往垃圾堆走,听见这话回头笑了笑。
“妈,没事的,孩子都这样。”
宋春禾跟着点头:“对,小孩子哪有不淘的,东西碎了就碎了。”
方素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是松了口气,进灶房继续做早饭去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宋知微把碎玻璃倒进院墙外头的垃圾坑里,回来的时候经过窗台,那个原来放镜子的地方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圈灰印子。
她伸手抹了一下,指腹沾了层细灰。
宋春禾走到她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姐,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