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
灶房里,一家子沉默干饭,筷子疯狂的抽打在瓷碗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宛若奏响了愉悦的小曲儿。
“老二,这一碗稀饭留着三妹回来吃,其余的都端到我房间里,明天再吃。”
赵桂梅放下碗筷将嘴角的残汤舔了个干净,又将灶台上的开水倒入碗里,这才开口吩咐道。
“好的,娘!”
苏明强舔了舔嘴唇,笑呵呵地回道,端着土罐就往屋子里跑。
家里本就人口多,土罐也大,现在还剩下了大半罐子自然是不放心就这么留在灶房里。
这要是半夜遭贼偷了去,那可得后悔死了。
夏日的天歇的晚,吃完饭天际还是一抹橘黄,倒也是一番美景。
不过,身处这个时代的农民们可没有这个闲情雅致,太阳虽然下了山坡,温度却是没有降低,整个天地就像蒸笼一般又闷又热,让人心情烦躁。
苏明远坐在板凳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热意却依旧不减,身上黏黏糊糊的极其不舒服。
也就是他腿上有伤,不然高低也得去三角溪里洗一个澡。
“嗯?那是....泥土?”
苏明远的目光落在院坝一角,那里摆着一个土罐子,里面依稀可见的白色泥土。
他虽然没吃过观音泥,却也是瞧见过,记忆碎片中也有母亲吃它的画面,这玩意儿根本无法消化,也就是用其填充饱腹感罢了。
“我记得上一世娘就是今年冬天为了节省粮食给孩子吃,自己食用黏土充饥最后造成肠梗阻然后去世的。我既然穿越过来,便不会再让这件事情发生了。”
苏明远低声呢喃,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渐渐地已经完全接受了现在的身份。
“四哥,野菜稀饭真好吃,我们以后可以天天吃吗?”苏明清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巴巴地望着,满是期许。
苏明远不由笑道:“你这小子就这点出息!我保证,咱们家今后不仅能吃稀饭,还能吃肉,住大瓦房呢。”
“耶!顿顿喝稀饭,还能吃上大肥猪肉,太好了!”老六高兴得蹦了起来,跟着五妹后面蹦蹦跳跳地玩去了。
苏明远瞧着小弟的背影,笑得很开心。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慈祥的老头儿,也就是后来的老六,自己前世的爷爷。
苏明远是留守儿童,打小就跟着老爷子。
小时候,农村没什么娱乐项目,睡得很早。
可是啊,小孩子精力旺盛根本睡不着,爷爷为了哄他入睡就会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每每说到61年就会偷偷抹泪。
这一年......爷爷没了妈妈,没了一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苏明远那时也才六七岁,他就幻想着能穿越时空来到这个年代,然后偷偷的将自己吃不了的饭菜、零食塞给61年的老爷子,这样是不是就能让爷爷过得更好。
爷爷就不会再失去妈妈了,也有一个更加完整、美好的童年了呢?
他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梦似乎即将成为现实。
他抬起头,看着远山的橘红,说不出的梦幻、漂亮。
那橘红中似有一个小孩露出笑脸伸出手来,用那童真的声音说道:“请您把我的梦继续做下去吧!拜托你了。”
这是幼童时的自己在与自己握手,这是最纯真且深藏心底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用拜托,这也曾是我的梦啊。”
苏明远轻声自语,不自觉地已经泪流满面,深吸一口气这才缓和了不少。
“五妹娃,你带着弟弟在干嘛呢?滚一边儿玩去,别搞我的观音泥!”赵桂梅那有些高昂的声音响起,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院坝角落里,俩小孩手上沾满白色黏土,特别是老六那枯黑的脸上也涂上不少土,黑一块白一块的,颇具喜感。
两人相视一眼,瞧见拿着棍子的母亲,一哄而散。
“娘,这观音泥就丢掉吧,咱以后也别吃了,前两年不知道吃死了多少人。”苏明远开口劝阻,望着白色黏土就感觉无比心酸。
赵桂梅却是笑着打趣道:“你看看这白泥多细腻,你老娘我可是寻了好久才寻到品质这么好的呢。”
“我的娘也,我们不是有大米了吗?还要这玩儿干嘛呢。”苏明远有些不解,在他看来观音土没有任何价值,就算能增加饱腹感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无法让人获取任何营养元素,甚至还会导致脱水、肠梗阻。
赵桂梅也没有生气,继续解释道:“老四啊,你今年也十六岁了。你应该也清楚现如今是什么世道,今年大旱,山上连野菜都没了,甚至连树皮都有人剥来吃。”
“再过些时日,如果干旱得不到缓解,今年收成肯定大打折扣。一旦入冬再加上没有雨水,山上的草木都得枯死,我们一家八口人到时候去哪里找吃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些观音泥可以先放起来,未雨绸缪,真缺粮食的时候兼搭着野菜一起吃也能扛很久的。”
“至少....人没那么难受。”
苏明远听到这最后一句话,顿时沉默了。
是啊,有了前几年的经历,母亲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观音泥根本没有营养,只能增加饱腹感呢?
她曾经可是眼见着村里有人吃观音土拉不出来而去世,甚至连她自己都吃过一些,最严重的时候肚子整整胀了一周有余,差一点就没了性命。
作为亲历者,谁又敢说自己比她更知道吃观音土的危害呢?
“是啊...一切都是为了不饿得那么难受。”
苏明远低声呢喃,随即抬起头看着母亲道:“妈,你相信我,以后我一定会让你们都吃上白面米饭。”
“哈哈哈!老四长大了,知道心疼你老娘了,真好。”
赵桂梅收拾着观音土,不由大笑起来,吃上了大米补充了碳水,整个人都愉悦起来。
“老婆子,啥事笑得这么开心啊?”苏德胜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笑容。
赵桂梅笑着将苏明远说的话转述一次,父亲也是笑骂道:“你要是能让咱们一家有吃食,饿不到肚子,那在十里八乡的都是个顶个的好了。”
苏明远也没有接话,他心中很清楚自家父母肯定不相信自己。
毕竟,在当前这种大旱年间能让大家子通通熬过这个冬天,都已经很不容易了,更别说吃饱肚子,甚至是吃白面、米饭了。
这完全就是天方夜谭,哪怕是城里工人也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天天吃白面米饭,做梦都梦不到这么美好的事情。
那可不得是旧社会资本老财的生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