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河床上,暖黄色的灯光一层层剥开翻滚的暗红泥流。
深嵌在旧铁轨枕木下方的杂物被一点点清理出来。
工兵铲碰到了坚硬的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赵衡半蹲下身,戴着橡胶手套的右手探入冰冷的泥浆中。
一枚磨损发黑的塑料胸牌被轻轻起出。
上面印着向日葵幼儿园的向日葵徽记,右下角隐约可见铅印的名字:
赵天宇。
胸牌旁边,还卡着半截断裂的深蓝色金属鞋扣,以及一只严重进水的微型磁带盒。
随行监测仪的探针贴在胸牌四周。
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平整得如同一条直线。
没有心跳微光,没有思维频段,更没有微弱的规则波动。
这里没有活人的气息。
警戒线外,一名披着黑袍的家长议会代表快步上前,语气尖锐:
“现场没有发现骸骨!”
“在亲缘河的浊流里浸泡十年,血肉可能早就完成了转化!”
黑袍代表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泥坑里的物品:
“只要还有遗物残留,他就属于潜在的怪谈衍生物!”
“议会要求接管这批遗物,带回宗族母地封存!”
另一侧,几名身穿灰色制服的人类强硬派联络员也跟着跨前一步:
“绝不能交给怪谈!”
“既然搜出了贴身物品,而且完全没有生命指标,就该判定此地无生还可能!”
为首的强硬派代表挥舞着手中的审批夹,声色俱厉:
“第三条通道危险莫测,必须立刻调用爆破规程把整座河床彻底炸平!”
“永久封闭这条通道,绝不能让外溢的泥水冲垮安全区防线!”
两方人马隔着警戒线争吵不休。
一方急着争夺虚无缥缈的潜在资产。
另一方急着用一柄铁锁把所有的未知风险一刀切断。
“全员退后,拉起二级隔离网。”
许知夏清冷的声音在大棚前方响起。
她迈步走下泥泞的河滩,站在那枚沾满黑泥的胸牌旁边。
“在专业鉴定结论出炉之前,任何人不得移动现场半块石子。”
许知夏抬眼看向两方代表,眼神如秋水般沉静:
“孩子叫赵天宇,有名有姓,登记在册。”
“他既不会成为宗族账本上的待分资产,更不会变成你们抢着封门的理由。”
赵衡带着防务队员迅速上前,坚固的防爆盾牌稳稳插进泥地,将所有喧闹隔绝在外。
五分钟后,临时搭建的证物清理区亮起无影灯。
两名资深法医、一名异常规则鉴定员,以及受害家属委托的公证律师共同进场。
清洗剂轻轻喷洒在深蓝色的金属鞋扣上。
厚重的污泥被温水冲开,露出了凹槽内干涸发黑的血斑。
“生化残留检测完毕。”
法医取下试管,神色严肃地抬头:
“血斑成分与十年前总局留存的赵天宇急救血样吻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九。”
规则鉴定员将高敏探针刺入泥层,反复扫过方圆五米内的所有孔隙:
“没有发现任何寄宿或规则化存续的迹象。”
“这处河床里,没有类似郑可可那样的稳定人格回路。”
陆谨言将便携终端接入那只微型磁带盒。
经过除湿和降噪处理,一段断断续续的粗重呼吸声顺着喇叭传出:
“呼……呼叫总台……我是九月十三日下行转运组值班员……”
录音里的男声带着难掩的恐惧与颤音:
“三号车皮发生挤压事故……大班学生赵天宇受创严重……”
“心跳停止,瞳孔散大,急救无效……”
“我们……我们没有找到处置冷柜,只能将名牌和遗物先行留在河道旁……”
冰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记录着十年前那场残酷的意外。
远程见证室内,屏幕陡然亮起。
一对年过半百的老夫妻坐在镜头前,双手紧紧相握。
看到那枚清洗干净的向日葵胸牌,老母亲眼眶通红,喉头发出压抑的更咽。
唐小满拿着手持记录仪,走到镜头正前方。
她没有粉饰残酷的现实,更没有说出半句轻飘飘的宽慰。
“赵叔叔,李阿姨,向二老汇报当前勘验进展。”
唐小满语气郑重而清晰:
“根据现有生物残留、器材分析与现场录音,多项证据共同指向一个事实:天宇在当年的转运事故中不幸罹难。”
唐小满指向身后的空地:
“但我们必须向家属说明。”
“由于河道冲刷严重,我们目前只找到了这三件遗物,尚未寻获完整的遗骸。”
“证据的边界停在这里,我们绝不对二老隐瞒半个字。”
坦诚的交代落在桌面上,没有廉价的同情,只有对逝者最起码的尊重。
屏幕对面的老父亲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
“知夏园长……能不能把录音最后几秒,再给我们听一遍?”
许知夏按着耳麦,轻声吩咐操作员播放。
磁带末梢,在一片嘈杂的电流杂音深处,传来了一道微弱得像小猫抓挠般的呼唤:
“妈妈……我想回家吃糖……”
那是四岁孩子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老母亲双手捂住脸颊,泪水顺着指缝决堤般淌落。
老父亲眼眶湿润,却伸出手,紧紧护住了妻子的肩膀。
许知夏看着屏幕对面的两位老人:
“按总局公约,如果家属同意,这段录音可以作为公开调查材料,向全市发布通告。”
老父亲摇了摇头。
老人的手掌微微发颤,目光落在屏幕里的胸牌上:
“不要公开了。”
老汉咽下喉咙里的悲怆:
“孩子走得难受,最后那点疼,留给我们当父母的自己守着。”
“别把它当成新闻放给外面看。”
许知夏神情肃穆,在文档管理权限上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收到家属诉求,相关音频与痛苦细节永久列入最高受限密级,未经直系亲属授权,任何人不得调用。”
就在签署完成的瞬间。
原本渐渐趋于平静的沉物河床,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
哗啦——!
冰冷黏稠的暗红河水冲天而起,直接拍打在防爆隔离网上!
浑浊的浪头之中,无数光斑飞速扭曲。
水面上缓缓浮现出一个身穿黄色背带裤、面容清秀的四岁小男孩虚影。
那道虚影张开手臂,对着镜头里的老夫妻露出灿烂的笑容:
“爸爸!妈妈!”
孩子的声音清脆甜美,带着致命的诱惑,顺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向内钻:
“天宇在这里呀!天宇一点都不疼!”
“只要你们对着河水说一声天宇还活着,天宇就能跑出水面抱抱你们了!”
水浪一声高过一声,河床深处传来机件松动的轰鸣。
家长议会联络员见状大喜,急忙冲着麦克风大喊:
“快听!孩子在喊你们!”
“只要你们顺着他的话说一句,规则判定成立,更深层的路线就能立刻全部打开!”
“难道你们不想救出剩下十几个孩子吗?”
道德绑架夹杂着虚妄的希望,化作一把带毒的钩子,狠狠扎向两位绝望的老人。
只要他们点个头,承认这道虚影是活着的儿子,就能换来虚假的安慰,还能迎合大局的需求。
水流里的男孩影子眼巴巴地看着屏幕,伸出两只小手:
“爸爸……快说呀……”
老母亲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她看着水面上那张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的面孔,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老父亲缓缓站起身。
他把妻子护在身后,抬起满是老茧的手掌,重重按在了见证室的话筒开关上。
老人的腰杆挺得笔直,通红的眼眶死死盯着水面上的虚影:
“你不是天宇。”
低沉苍老的声音如同铁锤,狠狠砸在翻滚的水面上。
“我的儿子,十年前就被你们这帮丧良心的畜生给害死了!”
老父亲浑身发颤,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滚落:
“十年来,我和他妈天天盼着奇迹,夜夜做梦他能推门回家。”
“但我们就算想儿子想得心口流血,也绝不拿他的名字,去给你们当开门的工具!”
老汉指着水浪,声如洪钟:
“天宇已经走了!”
“请调查组把他的死亡时间写得清清楚楚,把害死他的责任人查个底朝天!”
“我们不要假的活人!”
决绝的吼声撕裂了风浪。
虚假的圆满被生者亲手粉碎,真实的尊严在泥浆里傲然挺立。
水面上的虚影剧烈扭曲,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化作大片黏稠的污水,重重跌回河底。
虚妄的规则被彻底撕破。
河床最中央的泥浆疯狂退避,露出一块厚重的黑色石板。
一行被抹去整整十年的石刻铭文,在清冽的水流冲刷下赫然显现:
【受害人:赵天宇。】
【罹难时间:二零一六年九月十三日晚二十一时四十分。】
【转运签收副总指挥:闻岳。】
【事故定性:违规调度导致人员伤亡。】
所有的掩盖与推诿,在这一刻大白于天下。
唐小满手中的终端发出清脆的归档提示音:
【失踪状态注销完毕。】
【个体属性修正:确认罹难。】
【责任追究与国家赔偿程序正式启动。】
嗡的一声长鸣。
亲缘河上的暗红水幕向内坍缩,整条翻滚的河道彻底干涸平复。
时间加速的站台化作虚影散去,孤灯巷的青石板寸寸隐没。
三条探查完毕的通道在同一时刻发出一阵沉重的咬合声,齐齐闭合落锁。
操场角落的监测室内。
断伞柄复制件上的四枚凹槽稳定长亮,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四份沉甸甸的答案,各自归于应有的位置。
然而,还没等众人喘息一口气。
陆谨言面前的主控屏猛地弹出一道刺目的猩红惊叹号!
系统内部的防火墙以惊人的速度大面积融化。
被严密锁定的四份已归档档案,字迹在代码层被一股霸道的外力强行扭曲改写。
何苗苗的医疗康复记录变成了“受试品非法扣留单”。
陈诺的自主安置协议被篡改成“防务组私自拘禁报告”。
郑可可的独立人格登记被改换成“资产强行截留函”。
甚至连赵天宇刚刚生效的死亡责任单,都被篡改成了“人类机构蓄意销毁证物凭据”。
三条路线同时闭合,断柄上四份档案却被远程改成“人类机构非法扣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