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孟林那张晒得又黑了一个色号的脸：“孟哥，怎么又黑了半度？”
孟林咧嘴露出两排白牙，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嗨，这两天跑一趟乡下，日头晒得跟下火似的。文科长您不知道，那土路骑到一半，我看见路边一条狗都吐着舌头往水沟里趴，我当时就想，这狗比我聪明多了，至少知道找凉快地儿待着。”
“那你没趴一会儿？”
“我倒是想趴，但我想着您还等消息呢，就咬着牙骑过去了。”
文静姝冲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行了，别站着了，坐。说说吧，三个大队都什么情况了？”
“文科长，我跟您说，养鸡场那边进度好着呢！”
他翻开第一页：“好家伙，前进大队刘志国那是真上心，鸡舍的顶棚已经封了一大半了，墙也砌完了，，刘志国跟我拍胸脯说，最多再有十天，鸡舍就能全部完工！”
文静姝听得心里一喜：“十天？那比咱们预想的提前了不少啊。”
“可不是嘛！”孟林一拍膝盖，“我去的时候工地上十几个人在忙活，男女老少都有，连刘志国那个小孙女琳琳都在帮大人递砖头，小丫头搬两块砖跑一趟，满头汗也不喊累。刘志国原话是，‘文同志给了咱们这么好的项目，咱们要是再拖拖拉拉的，那还配当前进大队的人吗’？”
“那前进大队按这个进度，什么时候能进鸡苗？”她追问了一句。
“我跟刘志国对了一下，他说八月初肯定能完工，到时候收拾收拾、消消毒，最晚八月十五号之前就能进第一批鸡苗。而且他已经提前让人把饲料房也盖出来了，还跟方教授那边约好了，等鸡苗到了以后请方教授过来住几天，手把手教他们怎么喂、怎么防病。”
文静姝点了点头：“那胜利大队和红旗大队呢？”
“都跑了。”孟林又翻了一页笔记本，“胜利大队那边比前进大队慢一点，但也还行。我到的时候他们在砌墙，大队长亲自上阵和水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文科长您放心，胜利大队虽然底子薄，但干活不偷懒，每个步骤都是按照标准来的，地基夯得比前进大队还实在，就是人手稍微少点，所以慢了些。”
文静姝“嗯”了一声：“人手少没办法，底子薄的地方就是这样。但只要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的，慢点就慢点，总比出了岔子返工强。”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孟林连连点头，又翻了一页，“红旗大队那边就更是稳步推进了，方教授和宋教授全程盯着。”
当初她坚持要把方教授和宋教授用起来，这一步棋确实走得值。
“而且文科长，方教授的精神头比我上回见他的时候好多了。上回他在工地上还佝偻着腰，说话也闷闷的，这回我见他跟工人们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洪亮了不少，还站在太阳底下比划图纸，晒得脸通红也不肯挪到阴凉处去。”
“那他身体扛得住吗？”
“我问了，他说‘比在地里锄草强多了’。”孟林嘿嘿笑了一声，“文科长您放心，我每次去都叮嘱大队长，让方教授和宋教授别太累着，他们现在是技术骨干，不是劳动力，干活是动脑子的事，不是卖力气的事。大队长现在也是这么想的，还专门给他们搭了个凉棚，说是‘技术指导也得有个歇脚的地方’。”
文静姝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你做得对。专业的人就得干专业的事，让他们在田里顶着太阳干满工分的活儿，那是浪费人才。现在让他们盯着养鸡场，一身的本事才算有了用武之地。”
孟林合上笔记本：“那文科长，接下来我还是按咱们之前定的，每周一两趟。有什么进展我回来就跟您汇报，有问题我现场能解决的现场解决，解决不了的我回来跟您商量。”
“辛苦你了，孟哥。”文静姝语气软了几分，“这么热的天，你每周跑一趟，三个地方一圈下来就是百来里地，我这心里确实有点过意不去。”
“您这话说的！”孟林赶紧摆手，“我跑基层跑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再说了，养鸡场这事是咱业务科今年的重点工程，您交给我盯着，那是看得起我，我能不把活儿干好吗？”
文静姝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分层明显的脸，晒黑的那块和晒得更黑的那块之间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下巴那块被衣领遮住的地方还保留着原本的肤色，看着让人心疼。
“行，你有这话我就放心了。但你自己也得注意，车上多带点水，早晚赶路，中午最热的时候找个树荫歇一歇再走，别为了赶时间把自己晒中暑了。你要是晒趴下了，我可不知道找谁哭去。”
孟林咧嘴一笑：“文科长您放心，我每次去每个大队都有人端茶倒水的，刘志国还特意给我留了半边西瓜呢，吃起来透心凉。”
文静姝看他这副架势，也放心一点：“行了行了，知道你受欢迎了。那你先别急着走，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孟林刚要站起来，又坐了回去，等着她开口。
文静姝站起来走到门口，冲外面喊了一嗓子：“方哥！你过来一下！”
“来了。”方学文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大办公室那里传过来。
方学文推门进来了：“文科长，你找我？”
“坐。”文静姝看着面前这两位各有所长的得力干将，“正好你俩都在，我跟你们说个事。”
“昨天我报了53张采购单，李主任全批了，财务科方科长那边今天已经走打款流程了。”
孟林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53张？！”
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都扭曲了。
方学文倒是没有孟林那么夸张的反应，问了一句：“都是些什么？”
“什么都有。民光床单、全钢手表、暖水瓶、猪肉、毛巾被、洗衣皂、荷叶柠檬山楂片、水果……李主任看完那沓单子，还说我这采购能力，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孟林已经咧着嘴在笑了：“那可不，咱们文科长是谁啊？那是翟书记亲自点名、顾市长亲自督导的……”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文静姝笑着打断他，“我叫你俩来，不是让你们听我显摆的，是有活儿要派给你们。”
她转头看向方学文：“方哥，这批采购单量不小，后续的手续、入库、上柜，全得有人盯着。叶敏那边最近在跑出口项目，忙得脚不沾地，咱们不能什么事都指望她。”
“我明白。”方学文点了点头，“这批采购单，我来盯流程。从财务打款到跟供货商对接，再到物资入库、台账登记，每一样我都会跟一遍。不会因为量大就出纰漏。”
文静姝冲他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对了，还有一件事。刘青青那边，最近状态怎么样？”
“比刚来那几天好多了。前两天她还不敢抬头看人，说话也是蚊子哼哼的。这几天，她偶尔能主动问我问题了，虽然问的时候声音还是小，但至少敢开口了。昨天她自己算完了一本账册，对了好几遍，最后鼓起勇气拿过来让我核对，我看了，全对。”
文静姝一听这话：“那你多带带她。这批采购单的流程走一遍下来，她要是能跟着从头到尾过一遍，就差不多了。”
“我正有这个打算。”方学文点了点头，“这批采购单量大、品类多，正好是一个完整的实战机会。从打款到入库再到上柜，每个环节都让她跟着走一遍，走完这一遭，她心里就有谱了。”
“方哥，我跟你说实话，刘青青这段时间能慢慢适应，全靠你带着。她一个人来业务科，心里肯定发怵。要不是你耐心带、细心教，她不可能这么快就敢主动问问题。”
方学文被她这一夸：“我就是按部就班教，跟带新人的流程一样。”
“‘按部就班’比‘刻意照顾’管用多了。你不搞特殊化，也不把她当包袱，该让她干的活一样不少地让她干，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帮助。她心里也清楚，你越是不把她当特殊的人看，她越有底气。”
方学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孟林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嘿嘿笑着插了一句嘴：“那刘青青同志在我们科里待遇不错啊，方哥亲自带，文科长亲自叮嘱，叶姐也时不时给她打气，这要是还适应不了，那才叫怪了。”
“刘青青的事你俩心里有数就行。她爸在业务科干了大半辈子，临退之前把闺女托付给咱们，咱们不能让人家寒心。”
她把话头拉了回来：“行了，说回正事。这批采购单后续的流程，方哥你来统筹。孟哥，你那边养鸡场的进度已经起来了，后续主要还是你盯，但要是方哥这边忙不过来，你也搭把手。”
孟林一拍胸脯：“没问题！我跑养鸡场是一摊事，采购单那边入库要人手的时候，我随时能顶上。”
“那就这么定了。”文静姝往椅背上靠了靠，“方哥负责带队走流程，孟哥负责养鸡场的同时兜底入库的事，叶敏那边继续盯出口项目。咱们业务科现在虽然人不多，但各司其职，谁也不用替谁扛着走。”
孟林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揣，站了起来：“行，文科长，那我先出去了，在办公室坐久了屁股疼。我把方哥那边采购单的事跟后勤王姐也说一声，让他们心里有数。”
“去吧去吧。”文静姝冲他摆了摆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