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墨北以前在驻地,每天想媳妇想的晚上失眠。
如今和媳妇在一起了,晚上仍旧睡不踏实。
阮星楚翻个身,他醒。
她在梦里哼一声,他先睁开眼。
有时候她只是把手搭在肚子上换个姿势,他也得侧过头去看一眼,确认她呼吸均匀才重新闭眼。
这天夜里,他难得睡得沉,还做了个梦。
梦里,阮星楚躺在床上,旁边并排躺着三个襁褓,粉的蓝的黄的,三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嘴巴张着,哭声此起彼伏。
那架势,宛若三只刚出壳的雏鸟嗷嗷待哺。
阮星楚抱起离自己最近那个喂奶,另外两个哭得更凶了。
厉墨北手忙脚乱地弯腰,一手抱起一个,左边哄两下,右边晃两下,可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涨得通红。
他急得满头汗,胳膊也僵了,怎么都哄不住。
他在梦里急得团团转,最后竟急得醒了过来。
睁开眼,梦境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心跳得咚咚响,后背沁了一层薄汗。
窗帘缝透进微弱的光,看上去,天快亮了。
他抬头去看旁边的妻子。
她正侧躺着,呼吸又轻又匀,搭在枕头边的手指微微蜷着,睡得安稳。
他看了一会儿,抬手帮她往上拉了拉被角。
今天白天就该带她去医院待产了。
住进去,有什么情况医生随时能处理,他心里也能踏实点。
重新闭上眼睛,还没来得及沉进睡意,旁边的人儿动了一下。
阮星楚的手摸上肚子,身体微微弓了弓,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厉墨北睁开眼,撑起身子去看她:“楚楚,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阮星楚眉头拧着,手在腹部上按了按。
过了几秒钟,她才开口,声音紧绷:“可能要生了。”
她没生过孩子,可那种从腰背一圈一圈收拢过来的坠痛,有规律地收紧、松开,再收紧,间隔越来越短,跟她看过书上那些描述对得上。
厉墨北翻身下床,踩上鞋,一把拉开卧室门,朝对面喊了一声:“妈!楚楚要生了!”
边说着折回来弯腰去够床边的提包,把事先收拾好的证件和换洗衣物塞进去……
他心里有点慌,但他知道自己必须镇定。
卓婉莹开了房门,披着衣服快步走进来,一看女儿的脸色,拎着东西,转身下楼打开院门。
厉墨北打横抱起阮星楚,快步往楼下走,“媳妇,别慌,我们马上去医院。”
说话间,嗓音发颤。
其实,更慌的人,是他。
……
产房门口。
当阮星楚上了平车,头发早被汗水打湿了。
她歪头看向厉墨北,冲着他笑了笑,“没事,一会儿就出来了。”
又看了看卓婉莹和赵亚楠,嘴角动了动,“别担心。”
平车被推进去,门在她们面前合拢。
走廊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卓婉莹靠着墙,手里攥着那块手帕,嘴里低低地念叨着什么。
厉墨北走到墙根又折回,再走到墙根又折回来,一张俊脸上写满了焦灼。
赵亚楠站在卓婉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阿姨,别担心,医生在。”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景庭大步走过来,后面跟着林慧芳。
林慧芳头发有些散,刚下火车就赶过来了。
她走到产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进去多久了?”
厉墨北回答完,继续走来走去。
苏景庭靠在墙上,眼眶泛红,眼里尽是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细而亮的哭声,穿透门板,在走廊里响起来。
几人同时抬起头。
厉墨北停下来,站在门口,听着那声啼哭,稍稍松口气。
可他很快又绷紧了。
还有两个。
第二声啼哭紧跟着响起来。
赵亚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可没有人说话。
都在等第三声。
等了好一会儿,产房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再传来哭声。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第三声啼哭响了起来。
比前两声弱一些,但清清楚楚的,一声接一声地哭开了。
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十几分钟,产房门从里面推开了。
三个护士抱着三个襁褓走出来,并排站在门口。
第一个护士开口:“母子平安。老大老二是男孩,老三是女孩。三个孩子都健康。”
第二个护士怀里那个哭声最响,小脸涨得通红。
第三个护士怀里那个女孩裹在粉色的襁褓里,闭着眼,安安静静地睡着。
卓婉莹凑过去看,眼泪还挂在脸上。
苏景庭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三个小襁褓,心想自己当舅舅了。
下一秒,想到了阮星楚。
是啊,他妹妹还在里面。
不等他说什么,厉墨北先开了口,“护士,我媳妇呢?”
护士回答:“产妇有些疲惫,不过没事。缝合完了就能推出来。”
厉墨北退后半步,靠在墙上,终于把那口气完全呼出来了。
没多久,阮星楚被推了出来。
厉墨北跟在旁边,一手扶着床栏,盯着她的脸,声音哽咽,“媳妇,辛苦了,谢谢你。”
阮星楚对他笑了笑。
一行人沿着走廊拐了两个弯,进了一间单人病房。
病房不大,一张病床,一张陪护床,还有一张临时加的小床。
护士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
卓婉莹把孩子放进小床,转头看阮星楚:“星楚,感觉怎么样?”
“没事,妈。”阮星楚声音还虚着。
林慧芳看着儿媳妇,“星楚,真是辛苦你了。”
“妈,没事。”她歪头看了看三个孩子。
不管如何,孩子顺顺利利生下来了。
卓婉莹和林慧芳安顿好这边,交代厉墨北看着他们娘仨,轻手轻脚出了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
三个孩子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
厉墨北伸手,轻轻握住媳妇的手,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开口:“楚楚,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阮星楚眼眶一热,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嘴角带着笑,“我上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来找你。没随军。没给你生个孩子。”
厉墨北嘴唇抿紧。
“现在。”她歪头看了一眼旁边,“都补上了。”
厉墨北握着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睡会儿吧。”
“我在这看着。孩子我看着,你也我看着。”
阮星楚眼皮沉下去,呼吸慢慢匀了。
厉墨北就这么坐着,看着心爱的妻子和三个孩子,胸口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
胀得他鼻子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