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下旬,作战室的长墙又钉满了。
白皮书那场风波的热度未散,红线的图钉已经钉到第三十八枚。最后一枚钉旁贴着一张纸,纸上印一行字:第七层,开曼,Sable Rock顾问公司。
“挖通了。”
知远把马克笔搁下。他两日两夜没怎么合眼,眼下有青影,声音还是稳的。
“七层壳。开曼两层,百慕大两层,新加坡两层,最后一层上个月先喺伦敦开。每层壳寿命唔超过三个月,钱过一手,改一次名。查到尾,全部汇入同一道托管指令。”
“指令去到边?”
“列支敦士登一间信托。”知远说,“再往前,断咗。信托背后系乜嘢人,查唔到。”
墙前坐了三个人。窗边那张椅子,椅背上套着防尘布,知远每个礼拜五抹一次。
沈嘉仪把防尘布揭下来,叠好,搁上窗台,坐下。出院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回作战室。
台尾两个值夜的分析师起身。她摆一摆手:“坐低,睇你们自己的盘。”
“讲。”
知远翻开白板。第一页,三十七笔异动的交易日,一条红线排开,最远那格写着:二〇一二年十一月十六日,第一日。
第二页,数字。
“空单市值,六十八亿港元。”他圈住最下一个数,“黑崖净值,三十一亿。空单对净值,两倍几。佢冇退路。”
“白皮书风波九日,我哋股价跌咗几多?”沈嘉仪问。
“半毫。第四日已经收复。”
“好。”她翻白板,“借券呢?”
“死结。”知远翻第三页,“五月我哋抽干借券池之后,市面借唔到货。佢呢批券,明年二月中到期,年息由一厘二倾到六厘八,先借到六成。剩低四成走场外,经新加坡一间证券行过桥,年息十一厘,押嘅系佢自己的美债。”
白板上添了一行字:二〇一五年二月十二日,借券到期。
“我计过盘数。”知远说,“息口日日烧,佢每拖一个月,成本一亿四。股价只要唔跌,三个月后,佢要么平仓,要么爆仓。”
“平仓蚀几多?”
“照今日收市价,连息连费,二十七亿。”
“仲未计二月十二之后强制回补嗰截。市面无券,要高水抢,个价可能去到四十大关。”
房里静了一拍。沈嘉仪起身,走到白板前,把“三个月”三个字圈起来,旁边补了一行小字:二〇一五年二月十二日。
“唔系三个月。”她说,“系一个日子。借券到期唔等人,息口唔等人。呢三个月,系佢唯一嘅生路。”
她沿着蓝线看过去。创世纪的收市价,两年升了四成一,红蓝两条线,一条建仓,一条起楼,缠都未缠过。
“仲有一味。”知远把一页打印纸钉上墙,“白皮书声明出街嗰日,黑崖加咗三笔空单。隔两日,寰宇转去国会山游说。一前一后,唔似巧合。”
沈嘉仪看着那页纸,把日子圈在一起:“同一张台。”
“两年,三十七笔,唔贪,唔急,唔走样。”她说,“呢种对手,输一次就再无翻身。你话,佢会点做?”
“减仓?”
“减唔切。券借定咗,息签死咗,减仓都要照付到期价。”她的手指停在“第一日”那枚图钉上,“空股要还券。券,喺边个手?”
“我哋手。”
“佢赢面几大?”
“零。”
“所以佢一定搵多一只脚。”沈嘉仪转身,“股票呢个场,你同你阿爸守住晒。佢需要一个够大的场,大到你阿爸都做唔到主嘅场。”
知远握着笔:“咩场?”
“盯离岸。”她只讲了三个字。
她掏出手机,当着知远的面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知远低头看,三句话:钱喺边,命喺边,死线喺二月十二。
“以后每日朝早,我有三句话畀你。”她把手机放回手袋,“睇得明,就唔使问。”
同一晚,纽约,黑崖办公室。
三封邮件排在屏幕上,三家经纪行,同一日发出的追加保证金通知。沃尔夫逐封看完,打印出来,在写字台上排齐,边对边,角对角。
年轻助手站在台前:“詹姆斯,账上现金撑不到一月中。要不要先减一半仓位?”
“减一半,蚀十三亿,赎回潮即刻到,基金清盘,我的名字挂上街。”沃尔夫把椅子转过来,面向落地玻璃,“寰宇嗰边传过话,畀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法律上场。佢哋肯畀时间,即系佢哋都唔想认输。”
“你知唔知抽借券池嗰间Skyline,查通了吗?”
“查到了。空壳,背后……”助手翻开笔记本,“系一个后生仔。十八岁。”
“十八岁。”沃尔夫重复了一次,笑了一声,“我喺市场嗰年,佢未出世。”
他从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夹,翻开。最上面一张打印纸,是一条汇率走势线。七点八零,一条水平线,钉了三十一年,上下的波幅细过一支笔芯。纸夹里夹着几张剪报,纸已泛黄,一九九八年八月的旧报纸,头版一行大字:港府入市。
“港元,联系汇率。”他点住那条线,“一九九八年,国际炒家喺度蚀过身家。输喺边度?输喺政府落场。呢次,我喺佢哋落场之前收手。”
助手的声音高了一截:“你要沽港元?联系汇率,金管局会……”
“我唔沽现货。”沃尔夫把纸夹合上,“远期,认沽,拆细单,经三个地方走数,合约面值先开十二亿美金。政府落过场的市场,先够大,够深,先装得落我要的数。”
“如果输呢?”
“市场只尊重赢家。”沃尔夫说,“好人是输家的墓志铭。”
三天后,凌晨两点,作战室的主屏弹出红字。
离岸市场,港元远期,成交异动。三间离岸行,同一报价位,分段求沽,避开开市尾市,合约面值合计超过十亿美金,来源全部绕经第三地。
知远从沙发上弹起来,逐笔翻成交记录。翻到第五笔,他按住屏幕,往回拖,重看一遍。拆单手法,进场时段,一层压一层的壳。
他见过。墙上三十七笔,一模一样的手法。
他截了图,存进档案夹,文件名只写一个日期。
“妈。”
沈嘉仪披着外套过来,站在屏幕前,看了不到十秒。
“踩线了。”
电话打到山顶。凌晨的露台,李家港接起来,那头只有风声。
“阿爸。有人喺离岸市场分段沽港元远期。手法,同沽我哋股票的,系同一只手。”
“几多?”
“三日,十亿美金,重有单跟住入。”
线那头静了几秒。
“七点八零。”李家港说。
“系。联系汇率。”
“沽股系商业。”知远说,“沽港元,系向成个体制叫阵。”
“一九九八年,为守住呢条线,港府同炒家喺期指市场对撼十几日,金管局落场扫货,扫到炒家跳船。”他的声音很平,“知远,记住,呢条线后面,唔系我哋一家公司,系成个香港的钱包。”
“我哋出手吗?”
“呢一仗,唔由我哋开第一枪。”李家港说,“你盯住盘,每一笔记低,一笔都唔准漏。金管局嗰边,听朝我亲自去。”
电话收线。玻璃门内,方洁瑛捧着一杯热茶站在那里。
“边个打来?”
“知远。”李家港接过茶杯,望住山下的维港,“有人踩错线了。”
同一个凌晨,金管局大楼某层,值夜员的监控屏上,港元远期的持仓曲线被人圈了出来。圈旁打上一行字:异动呈报,送总裁办公室。
作战室里,知远把第三十九枚图钉钉上长墙。红线尽头,钉旁添了两个字。
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