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老宅,周六,晚上。
饭厅还是那张酸枝圆桌。今晚不是每月头一个周六,是方洁瑛亲自逐个电话叫人回来的。
小黑板写着菜单:清蒸鲈鱼,白切鸡,豆豉鲮鱼炒油麦菜,一煲老火汤。阿姐从街市拎回来的鲈鱼,还在动。方洁瑛下刀的时候,阿姐在旁边烧锅:四十年,你做这道鱼,火候没失过手。
今天不同。方洁瑛把鱼肚那块姜摆匀,今天,三个女人一起做。
李家港站在厨房门口张望,被方洁瑛用锅铲指出去。
男人进来干什么?出去倒茶。
七点,人齐。启明在深圳赶不回来,知远在纽约,平板挂在墙边支架,屏幕里他举着一只纸杯。
启明的短信七点前到:冬测报告批完,赶不回来,罚酒三杯,下次补回。方洁瑛看完,把手机摆在他惯常坐的那个位前面。
妈,我以茶代酒。
沈嘉仪望一眼屏幕:拍卖几点开始?
纽约十点。香港明早十一点。
那你吃快点。
知远在屏幕里又举高纸杯:纽约这边下雨。开标之前,我不挂线。
不用陪。沈嘉仪说,你爸今晚有正事。
饭厅一角的柜面,摆着楚梦瑶的奖座。方洁瑛下午抹尘,把座摆得端正,旁边垫了块红绒布。楚梦瑶进来见到,走过去把座转正半寸,才坐下。
桌面中间,多了一碟糖不甩。她夹起一粒,又放下:今天什么日子?
方洁瑛把汤碗摆好,先开口:吃饭而已。一家人吃饭,何必挑日子。
汤过三巡,鱼吃到见骨。沈嘉仪放下筷子,从椅背的文件袋抽出一只牛皮纸夹,推到桌中间。动作同她推月报一样,不急,不慢。
注册处的文件,我跟了两个月。下个月十五号,排到期。
夹打开,一页婚书。日期那一栏空着。签名位有两个,已经签了:方洁瑛的字一笔一划,沈嘉仪的名字签得同签支票一样快。
第三个签名位,空着。
楚梦瑶望着那页纸。抽油烟机早关了,饭厅静到能听见挂钟走字。
我写了四十年稿,访问过几百人,没一次手抖。她开口,把纸夹推回桌中间,今晚这页纸,我签不下笔。
方洁瑛问。
不是怕。楚梦瑶转头,望向主位,李生,你要知道,我不会叫你老公。我叫了四十年的,改不了口。
李家港把筷子搁下,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了两下。
不用改。他说,这三个字,你叫得比记者叫得好听。
方洁瑛倒茶,把杯子放到楚梦瑶手边:四十年前你访问他,第一句也是叫李生。
他那时问我,楚梦瑶接,山寨机为什么卖得比大厂便宜。我答他,因为大厂的钱,一半给了广告。
然后呢?沈嘉仪问。
然后他说,那你看看我们。
方洁瑛笑出声,把那支笔从桌面滚过去。沈嘉仪拧开墨水笔,摆正,笔尖朝向楚梦瑶。
楚梦瑶执起笔。那个签名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誊稿,不像签名。
沈嘉仪把夹收回来,绳扣绕了两道。这个动作,她只对最要紧的文件才做。
知远在屏幕里拍手,拍到一半想起家里的规矩,把手放下。方洁瑛把糖不甩推到楚梦瑶面前:吃吧。糖不甩,黏住的。
李家港把那页纸看一遍,合回夹里,交还沈嘉仪。
归档。他说,同港湾第一本账,放在一起。
他走到柜面,看了一眼奖座。
《断链》什么时候杀青?
断多久,拍多久。楚梦瑶说。
那座继续摆。李家港把座转正,摆到你回来拿。
九点三分,李家港的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他把手机翻转,屏幕朝下。
方洁瑛把鱼尾夹进他碗里:吃鱼。纽约的事,有知远。
纽约,拍卖行。
槌落了。
两亿二千万美金,第三次。成交!
场内拍手拍了足足半分钟。马甲一号那位代表站起身,向四面点头,从头到尾没笑过。二楼玻璃后面,沃尔夫举高香槟杯,隔着玻璃向场内示意。
马甲那位代表走出场,电话贴着耳朵,说话声很小,走到走廊转角才收线。
场内一百多人,后排有人小声聊:两亿二?七十年的厂,专利过期了一半。
你不懂。旁边那位接,今晚这场,不是买厂。
知远坐后排,笔记本摊开,写下了一行:一号,举牌七次,没一次犹豫。二楼,w,红酒换成了香槟。
他自己,一次牌都没举。
散场,他拨电话回港。沈嘉仪只问一句:槌落了?
落了。两亿二。
什么时候交割?
十四日。
那就等。沈嘉仪说,订金他们给得起。交割那一笔,给不起。
知远把笔记本翻过一页。妈教下的那句话,他写在页头:抬价的那个,不是想买。后面他补了半句:等他们说真话。
第十三日,纽约财经频道跑出快讯:开曼注册的那间收购主体,未能完成交割,订金三千六百万美金充公,标的重新发售,密封标书,七日截标。
财经频道把两亿二和三千六百万两个数摆在一起打上字幕,下面一排评论,问号多过字。
消息见报的那个钟头,知远把标书递入拍卖行。报价那一栏,一亿三千万。
标书底页附了一页纸,页头一行字:全套正极产线,原价保留;三百一十七名工程师,岗位保留,全家医保衔接。
截标第三日,开标。
创世纪联合体,得标。
场外记者围住门口。有人当面问:寰宇刚才开价两亿二,你们一亿三捡到,便宜了四成一,是不是捡了漏?
知远站在石阶上,答得简单:我们没捡便宜货。我们只是等到别人说真话。
同一时间,曼哈顿中城,寰宇仪器公关部电话响个不停。发言人只回一句:不评论。挂线之前,接线生听到下午茶的声音,杯碟碰了一下。
三百一十七份聘书,第二天由律师行送出。安培动力一位做了三十年正极的老工程师,在厂门口拆开聘书,见到岗位保留四个字,把纸折好,放进胸前口袋,才同旁边工友说:打电话回家,不用搬。
两条正极产线,下个月恢复点火。青苗计划的名单上,安培动力三百一十七个名字,一行一行誊了上去。誊表的文员数过,最年轻那位,二十六岁;最老那位,六十一。
有专栏写:这桩买卖,买厂是顺口,买人才是主菜。写这句的笔,三年前写过另一句,破产资产是废纸。
同一天下午,沃尔夫在交易所门口被记者围住。有人问他安培那桩怎么看。
沃尔夫对着镜头,整了整领带。
半年内,腰斩。
讲完钻入车,车门关上。片段上网,一个钟头转发过十万。
香港,深夜。
知远把电话打到山顶。李家港听完,把茶杯放下。
腰斩。他重复一次,他上次讲这句,是哪一年?
知远翻笔记本:〇八年,守港战之前。
那次他讲中了几多?
一次都没有。
叫启明,新那两条线,桩打深些。李家港说,地基的钱,不要省。
书房门开了条缝,方洁瑛端着一杯热茶进来,把茶放下,掩上门出去。李家港把茶捧起,喝了一口,才拨电话去深圳。
电话转到中环作战室。沈嘉仪听完,把铅笔搁下,在白板黑崖那行字旁边加一个日期,又走到墙头,在那张旧便签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便签上四个字:不追价,等价。
新添的那行:等到了。
熄灯之前,她在白板顶头写下最后一行:
倒计时,一百八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