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三月。惊蛰后两日,深圳回暖。
凤凰能源新厂在坪山,厂房新起,铁皮还反着光。第一条磷酸铁锂量产线,今日投产。
不剪彩,不摆花篮。厂门口一条红布横幅,八个字:循环三千,行稳致远。
李家港八点半到。阿强前一日已经从香港过来,安全帽拎在手里。启明从市区赶到,进厂房先换鞋。
产线比中试线长了三倍。卷绕机一字排开,机械臂起落,电芯一排一排过轨道。车间尽头一块电子屏,红字滚动:投产第一日,目标,三万只。
带班的值班长姓覃,广西人,青苗计划第一批学员升上来的,一本参数簿从不离手。阿强开口先问数:合格率。
覃班长翻报表:爬坡第三日,九成八点六。中试线九成七,好过中试。
三日没回家的,名单报上来。阿强说,加班费按三倍计,饭堂加菜。
覃班长应了。第一线下线的第三千只电芯过轨道时,几条线上的工人齐齐抬头望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手上嘅活。没有仪式,掌声都藏在各自工位的节奏里。
线尾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工,把电芯装进吸塑盒,二十只一盒,动作快而稳。李家港企喺旁边睇咗一阵。
做咗几年?
旧年青苗招入来的。女工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揩了两揩,之前喺五金厂冲压。
手定。李家港讲。
李家港沿着产线行了一转,行得慢。行到烘炉段,伸手在机身上按了按,热的。佢收回手,继续行。
产线尾,佢停下,接过一只电芯。巴掌大,压手。
几多重?
七百八十克。工程师答,能量密度低过三元,学界仲有人写文笑我们。
笑得长么。阿强哼一声,改口嗰两篇论文,前日有一篇来函,想攞我们的数据做对比实验。
李家港把电芯翻过来,看激光打码。日期,班次,机台号,一只一码。
循环数据,第几轮?
第四轮老化跑紧,三千次节点下礼拜出。中试线第三轮,保持率九成一,没跌过。
李家港把电芯放返台面,摆得整齐,码要打得清。三十年后有人拆开这只电芯,要知道边一年、边一班、边双手做的。
覃班长把这句记进参数簿,一笔一划。簿的封皮磨白了,里面夹一支红笔,专门圈异常。
十点,众人转去厂区西侧。
围板里,一排白色柜体,管线接得整齐。凤凰能源第一座储能电站,装机两兆瓦时,今日并网。夜里谷电充,日头峰放,一日两充两放,优先供厂区,够三成用电。厂顶的光伏板刚铺完,日头好时,边发边充,一度电不出厂区,自己行一个圈。逢电网跳闸,柜体顶住全厂应急电,切换唔使一秒。上个月试跳一次,在制品一粒都冇报废。
电网公司来了三个人,为首戴眼镜,绕柜体行了一圈:图什么?峰谷差价,几时回本?
静态算,七年。工程师答。
七年之后呢?
电池循环三千次起步。七年回本,电池仲剩一半寿命。工程师讲,嗰阵赚的,先开始。
眼镜把名片双手递给启明:下个月市里有个储能示范项目的评审会,想请你们去讲。
两个同行的簿子抄满了数字。阿强行过去扫了一眼:唔使讲嘢,数据摆晒喺度。
启明双手把名片接了。李家港行近两步,伸手在柜体上按了按,机身温温的。
晌午,饭堂围台,四菜一汤。食到一半,严先生推门进来,手里一沓传真纸,还带着机子的热气。
珀斯,书面报告到了。
李家港放下筷子,把纸接过。
地质报告英文原版,附知远手写摘要一页。主矿体平均品位,氧化锂百分之一点四二;富矿段,百分之一点六八;钻探十四个孔,十二个见矿;储量估算,上调四成。页脚一行字:爸,可以打勾了。
阿强凑过来看:超预期几多?
三成。李家港说。
佢抽出笔,在首页品位数字上画了个圈,又在页脚那行字旁边,打了一个勾。
回香港入档,编0003。
严先生接了,顺口补一句:汉堡那边,买家上层数到第二层,壳一层套一层,第三层落在开曼。开曼嗰层,注册名两年换过两次,股底是一家老牌基金。
慢慢剥。李家港说,唔急。
佢当场拨了个电话到珀斯。知远的声音隔着半个地球,稳:爸,交割排下个月。呢一次,我想自己签。
你自己签。李家港说,签完,矿山的账,直接对你妈报。
明白。
饭堂静了一阵。启明给父亲斟茶。
阿爸,电池这条线,我想再压两年利润,把二期厂房起埋。
钱从边度嚟?李家港问。
储能电站的账。启明答,示范项目并网费加调峰补贴,明年开始有正现金流。
李家港说,钱不够,再同你沈阿姨讲。
启明笑了一下,又问:厂越开越多,唔似你以前嗰阵,一间厂睇到尾。你几时先肯歇下?
李家港端起茶,饮了一口,把杯放低。
歇唔落。佢讲,手上的牌越多,越要早点话畀人知,边张牌,第日交畀边个打。
下昼三点,回程。
车行深南大道,两边楼宇一路退后。经过旧年那排电子配件铺,铺面换了几轮,招牌一家比一家大。李家港靠着椅背,那本旧笔记本摊在膝上。
佢翻回旧年二月嗰页。写危机采购单嗰晚,页脚留过一行铅笔字:锂,第七行。旁边一个数字,画了个框。今日珀斯份报告,正好填进个框里。
佢用笔尖喺个框旁边点了两下。可记忆归记忆,厂要一间一间起,人要一个一个带,交得出去的,先算自己嘅。
呢个念头,不是今日先有。北电专利入账嗰晚有,奇梦达三百人举家飞港嗰晚有。只是今日,站喺自己起的厂里,听着自己的机器响,呢件事,唔可以再拖。
佢想起启明八岁嗰年,第一次跟佢落车间,企喺流水线边不肯走,保安来赶都赶不动。
佢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停了停。
先写两个字:交棒。
再往下,一行一行写名字。启明,旁边注两个字:产业。知远,旁边注:资源。写到第三个,笔停住。
阿强。
跟了四十年,由绕线圈的学徒,做到管住全国七间厂。设备这两个字压落来,最重那副担,除了阿强,没第二个肩挑得起。
佢把名字写完,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深圳,明早。
车到山顶,天擦黑。方洁瑛在画室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食咗饭未?
食咗。李家港把外套递给她,深圳返来,带了啲嘢。
电芯?方洁瑛笑,上礼拜启明送咗一只上来,我画进画里了。
李家港行去看画架。画布上一盏台灯,灯下那只电芯,巴掌大,光线打在激光码上,一粒一粒的字,佢真系一笔一笔画了出来。
画得似。
似又点。方洁瑛洗了手,你成日带这些返来,我都识得分正负极了。
李家港笑,把画架扶正半寸。
夜里十点,书房。
李家港拨了个电话。
阿强,听朝八点,办公室。
咁夜,有事?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倾一单大嘅。李家港说,你带埋嗰卷图纸。
收线。台灯底下,笔记本摊在交棒那一页,三个名字,三行注脚。窗外维港的灯,一粒一粒,同四十年前嗰晚,一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