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日,星期四,华盛顿。
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听证会开到第三天。七千亿的救市方案,吵了三天,没有吵出一个结果。会场后排加了两排椅子,过道上站满了记者。
隔壁的财政部大楼,连夜改了三版方案,数字一版比一版大。
上午十点,轮到资深参议员哈里森发言。
他七十一岁,做了五任参议员,平日发言从来照稿念。今天他把稿子推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报纸,摞在桌上,两寸厚。
诸位,投票之前,我想念几段报纸。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
上个月的今天,雷曼关门。我们的银行排队求救,财政部连夜写方案,写出来的数字是七千亿。纳税人的钱,每个人摊两千多块。
后排有人小声念出一个名字,主持人敲槌,提醒注意秩序。
再看这个。他举起一份《金融时报》,九月二十二日,一个香港商人,自己出钱,四十五亿,救了美国银行的亚洲业务。条件只有三条。没有一条要股权,没有一条要回报,全部是为了员工。一千二百个家庭,他一个人保住。
旁听席上有快门声。
还没完。哈里森抽出一张复印件,上礼拜,该行一个做了二十三年门卫的老人退休,退休金被拖住。这位先生当场开了一张私人支票,二十三个月工资,一分不差。
他把纸放下。
有记者问我,怎么看这位李先生。我的回答登在今天的报纸上。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有骨头。
掌声从旁听席上响起来,法警拦了两排,没有拦住。主席敲了三次木槌。
一位从中西部来的年轻议员举手。
参议员,这位李先生花四十五亿,他到底想买什么?
哈里森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三十年前,美国银行拒过他的贷款申请,拒的时候连理由都没给全。今天他救这家银行,条件只有一条,别裁他的员工。他把剪报放回包里,他买什么,诸位去问银行。银行三十年前欠他一个理由,今天欠他一个人情。
哈里森等掌声落定,又拿起一份剪报。
上个月,华尔街有位掌门人对着镜头讲,东方人在给市场送葬。这句话我留着。今天,雷曼的楼还空着,亚洲的分行一个没裁,一分工没欠。谁在送葬,诸位自己看。
这段话进了全球的晚间新闻。当晚,那家基金对外拒绝一切采访。星期五开盘,掌门人把死扛的空仓平了三成。发言人对记者只回了一句:市场自有公论。一个星期前还在教人抄底的专栏,连夜换了标题:向守夜人道歉。
十月三日,香港。
恒指开盘再涨四百点,收盘涨六百点。彭博终端上,李家港三个字的搜索量,一个星期翻了七倍。
《华尔街日报》的标题只有一行:亚洲的救援,来自维港。
交易室里,沈嘉仪的分析师把空头持仓表打印出来:除了一家开曼基金,全数平仓离场。她把那张表折好,压在镇纸底下。
金钟,美国银行大厦,十七楼。
午休时间,茶水间的电视在重播哈里森的发言。亚太区一千二百名员工,很多人是第一次看清这位新东家的脸。
业务部的梁小姐看完直播,转身回工位,把桌角那张被驳回的辞职信撕了。
再看看。她跟同事讲,新老板是这种做法,公司不会说倒就倒。
人事部当天下午接到三百多个电话,问的都是同一件事:年底的合约,续不续。
同一天中午,深水埗,荣华茶餐厅。
电视里第三次重播那段话。何伯端着奶茶,看得目不转睛。
有骨头。他咂了一下嘴,美国议员讲嘅,比我上礼拜讲嘅仲好。
你几时讲过?阿珍问。
上礼拜。先补一个门卫,再补一千个老人,这是同一个人做的事。
邻桌的西装后生插话:报馆的程小姐查了三日,线索断在中环。查到第四层公司,注册地址兜回皇后大道中。
断咗就断咗。何伯把杯子放低,人家唔使名。你哋后生仔,成日挂住要人哋讲多谢。
阿珍把音量拧大。主播在念快讯:匿名补发长者津贴,受惠人数更新,全港一千三百余人,利息计足。
晚上九点,《香江财经日报》夜班编辑部。
程雪把稿子改到第四遍,标题被退回来三次,最后定下五个字:无名者的账单。
正文里没有一个名字,只有三组数字。三十七位长者,一间分行。四十七间分行,一千三百余人。一笔利息,照两个月计足。
主编签版的时候,把稿纸推还给她。
名字查实的那天,再写第二个系列。
程雪把采访本收进抽屉。本子最后一页,箭头还指着中环。
同一晚,十点,山顶书房。
沈嘉仪把一份传真放在书桌上。
华盛顿的波托马克战略研究所,今日立项。课题名称,李家港现象。首期经费,两百万美元。
李家港转过身。
研究我?
研究你。沈嘉仪翻开传真,第一期三个方向。第一,危机中的企业家责任。第二,亚洲资本在全球市场的角色。
她把第二页推到桌子中间,指着一行字。
第三条是重点课题。创世纪对美系半导体设备的依赖评估,及断供情景下的停产周期测算。
方洁瑛端着茶进来,看见两个人的脸色,把茶盅放下。
是夸你,还是查你?
都是。沈嘉仪说,立项文书通篇是褒奖,各国报纸转载了十七家。但经费那一栏,我们查了,来源是两家信托,其中一家注册在开曼。
李家港把传真从头看到尾,又翻回第三条,看了很久。
上个月,他们感谢我。这个月,他们开始数我的家底。
要不要回应?
不回应。话是记者写的,课题是他们立的,我们一开口,就坐实了。他把传真对折,嘉仪,两件事。第一,这个研究所往后发的每一份报告,当天送到我桌上。第二,第三条课题的顾问名单,公布那天,一并查清楚。
沈嘉仪翻到最后一页。
名单还没公布。只有一句介绍:曾任全球某大型半导体设备企业高管,应本人要求,匿名。
方洁瑛把茶盅推到丈夫手边。
做设备的,研究你做的东西。
李家港端起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一九七八年,我求人买机器,人家问我三个问题。你是谁,你有多少钱,你的担保人是谁。他看着窗外的海面,四十年过去,轮到别人问这三个问题了。这次问的人,是一家研究所。
方洁瑛给他续了半杯。
那你打算怎么答?
不答。李家港说,做给他们看。
他让沈嘉仪通知阿强,明天上午来一趟。
盘家底。他走到窗边,我们的产线,几多机器是自己的,几多机器的钥匙在别人手里。别人在纸上数,我们在车间里数。谁先数完,谁睡得着。
窗外,维港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书桌上,那份折好的传真压在台灯底下,第三条课题的那一行字,正好落在折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