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幕式是八月二十四号,晚上八点。
李家港留在酒店里看转播。升会旗他看了,熄火他也看了。九万人的挥手透过屏幕涌出来,他才把电视关掉。
案头上,摆着另一件东西。
两份清单。八月九号早上八点整,阿强派人送到的,如今摊开在这里,占了半张书桌。
第一份,创世纪这十年买过的所有设备。二十三个国家,一百四十家供应商,小到贴片机的一枚吸嘴,大到一整条低压注塑线。第二份,每一家供应商,往上数三代的股东。
清单最后附着一页手写的纸。字是阿强的,笔画硬得像铣床铣出来的。
查到七家不对。三家注册在特拉华,两家在卢森堡。还有两家,股东栏写的是代理持有人,再往上,断了。
阿强只写了这一行。三十年了,他的话都省在手上。
李家港把这页纸看了两遍,锁进抽屉,拨了港湾投资新加坡办公室的电话。
以常规尽调的名义往下查。查基金,不查公司。别惊动任何人。
明白。
窗外,长安街的灯一路亮到天边。
第二天上午,楚梦瑶来了,抱着一摞东西进门,往茶几上一放。
李生,给你看样宝贝。
最上面是一本装订好的剪报册,牛皮纸封面,标签打印得工工整整:《他们说过我们什么,一九八二至二〇〇八》。
第一页,一九八二年六月,一份英文报纸的影印件,标题下面有道红线:这个东方品牌唯一的优势,是便宜得近乎无礼。
第二页,一九八七年。山寨作坊的黄金年代。
翻到中间,一九九三年:廉价代工的海啸,正在吞掉西方的就业岗位。
再往后,一九九七年,同一本杂志的封面:只会模仿的华人公司。
纸的颜色,一年比一年新。
二〇〇八年八月十一日,美联社奥运村特写。李家港把标题念了出来:徽章,吉祥物,和一部曙光手机。
转播镜头里,各国运动员举着手机自拍。楚梦瑶说,十张里,六张是曙光。《华尔街日报》上礼拜科技版,标题您自己看。
那一页的标题是:《从东方作坊,到口袋里的对手》。
当年骂骂得最凶的那家报纸呢?
楚梦瑶从册子最后抽出一页递过来。同一家报纸,八月十九日,社论版,标题很短:《值得我们脱帽的东方公司》。
三十年。她把剪报册合上,骂我们的笔,现在排队夸我们。李生,亚视想做一期专题,名字我都想好了,《三十年,世界怎么看我们》。您只需要答一个问题。
头一个把中国制造从地摊抬进商场的人,靠的是什么?
我没抬过。李家港说,东西好不好,柜台自己会说话。我们只是把柜台,摆到了别人家门口。
楚梦瑶把这句记进本子,笑了。
这句就是标题。
她抱着册子往门口走,到门口,把册子朝他扬了扬。
李生,这本册子我攒了二十六年。骂我们的那几页,我一页没删。
她走后,秘书送来八月的市场简报。
曙光手机,上市至今累计销量一百五十万台。奥运开幕后的十六天,占掉三十八万台。欧洲十四国渠道连夜追加订单四十七万台,德国人和法国人在传真里吵起来,吵的是谁的船期排前面。东南亚全线断货,深圳工厂的灯,这半个月没在凌晨两点前熄过。
简报里还夹着两条。诺基亚的财报电话会上,有分析师问到了曙光,对方只答了半句:值得尊重的对手。香港一家外资投行把创世纪的评级上调两档,报告标题起得直白:《重新认识东方品牌》。大洋对岸,有人把曙光和苹果的下一场发布会,排进了同一张日历。
简报底下压着一张传真,柏林来的。
柜台擦干净了,李生。货呢?
李家港把传真递给秘书:回他,已经在海上了。先紧东南亚。欧洲的船期,让两边销售总监自己谈,谈不拢,就来香港谈。
中午,行政部转来一个帖子,打印的,A4纸三页。深圳产线内网论坛,质检员小周发的:今晚奥运转播看了吗?十二秒那个镜头,罗马尼亚选手举着手机拍吉祥物。那台机器是我上月经手的,编号尾号2507。我装的第一万台曙光,上电视了。
有人跟帖问他,编号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小周回:每台都过我的手,凭什么记不清。
跟帖盖了三百多层。最底下一条是产线老师傅的:楼上的,那台是二班装的。一班装的在这儿。后面跟着一张翻拍的电视照片。
启明昨晚用产线工号回了一条,三个字:一班好。
没人知道那是谁。
阿强让人把三页纸贴上了食堂公告栏,就贴在九月的排班表旁边。
傍晚,李家港回了趟家。画室里,方洁瑛刚给那幅水彩收笔。维港上空的焰火涂满了,只有画布右上角,空着一块。
那块不补了?
留点黑,灯才显得亮。她把画笔泡进水里,三十年前,这片海上的灯,是别人家的。
李家港站了一会儿,替她把镇纸挪开。窗台上压着几张这半个月的旧报纸,头版那张鸟巢的,她剪了下来,贴在画架侧面。
夜里,秘书把一份文件送进书房。首页夹着标签:《关于曙光手机事业部负责人任命的请示》。
李家港从头看到尾,签了字。
什么时候宣布?
下周一,深圳香港同时。
他按上笔帽,朝东南方向望了一眼。深圳那个方向,这个点,应该还亮着灯。
深圳,曙光事业部。
晚上十点半,三楼大屏刷着插单排班表,红字,欧洲追加的四十七万台排到了十月。车间两条线改成了三班倒,无尘间的灯白得很干净。更衣柜的柜门上,不知谁也贴了张小周帖子的复印件,角上画了个笑脸。
启明巡完线回来,工牌在胸前晃。牌面磨得发白,编号0716,十年前他进厂那天人事发的。人事部上个月要给他换新牌,他摆摆手。
产线认牌,不认人。
工牌套的夹层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门票根。八月八号夜里,北看台,工会包的那两排。那晚他和同事们把嗓子喊哑了,给父亲发短信,父亲回:看完替我谢谢他们。
下午他去前台借了台塑封机,把票根过了一层膜,夹进了工牌。
打单的小姑娘问过他:李经理,奥运都闭幕了,您揣着票根干嘛?
看着它,就知道我们在给谁造东西。
线长跟在他半步后:李经理,法国人催第二船,检测抽检能不能放一放?
启明脚步停了。
一台都别放。
启明把工牌翻了个面,编号0716冲外,别好,走进车间。传送带往前送,一件,又一件。
他在线尾站定,拿起一台刚下线的整机,翻到背面,指腹在那颗固定螺丝上蹭了一圈。
合格。
他把机器放回传送带,冲线长点了点头,看它汇进那四十七万台里,往海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