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利权在英国受理的消息传到车间没几天，李家港在实验台上摊开了一份刚从泰国寄回来的售后服务月报。报告由曼谷最大的电器连锁经销商编制，追踪了星辰收音机在售出后一段时间内的返修率、故障码分布和客户满意度评分。整体数据是漂亮的——返修率远低于同类便携机平均水平，与日本二线品牌的同价位产品相比也毫不逊色。阿强看完报告，把示波器探头从一枚刚测完的中周上拔下来，说泰国那边的气候比香港湿热得多，能在那种环境下把返修率压到这个水平，说明磁芯的防潮封装工艺是过关的。
唯独一行数字让李家港停了很久。在“外壳后盖螺丝孔滑牙”这个故障项下，一连串报告期内累积的统计数列旁边，有一个被红笔单独圈出的批次号。这个批次号他认得——是阿强在上一轮巡检时特别加严了装机检验的那批货。当时阿强在装配线的成品终检台上逐台拧了一遍后盖螺丝，每台都确认吃紧圈数合格才放行。那批货的装机环节没有问题。问题出在更上游。
他放下报告，去了一趟仓库。阿明正蹲在地上把新到的铜线卷按线径分类码放进防潮柜，看到他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李家港让他把对应批次的留样外壳从存货架上取下来。留样一共好几件，每件都贴着日期和模具号标签。他用游标卡尺逐件测量每个螺丝孔的内径，测一件记一个数。绝大部分在设计公差以内，只有极少数靠近公差底限——内径偏小，螺钉咬入内孔的实际吃紧圈数不足，运输震动后产生轻微滑牙。但装机工在终检台上拧螺丝时用的是标准力矩，手感上拧到位了，不会发现内径偏了不到头发丝粗细的距离。
他把留样外壳和测试数据放在一个塑料托盘里，端到注塑车间。刘师傅正蹲在注塑机旁边调下一批墨绿色外壳的料温，温控器的指针在表盘上微微跳动。刘师傅接过游标卡尺和留样外壳，把外壳对着灯光看了看螺丝孔的位置，然后从模具侧面摘下了白漆记录板。他在记录板上一行一行往上指，指到某一个班次——那次是为了消除橙色外壳上一处极其细微的困气点，临时调过一次保压时间。调整参数时把邻近螺丝孔的模腔填充率也连带改变了不到半个百分点，没有在记录板旁边单独重标。
“我漏记了。”刘师傅把记录板放回模具侧面，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板面上用力压了一下，把新换的磁吸板钉按紧了半圈。
李家港说不是漏记——是我们在品质体系里对参数调整的扩散影响还没有设置硬性校验节点。他说完拿起记录板旁边的铅笔，在当天的参数变更栏里补了一行字，把螺丝孔内径的关联影响也注了上去。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把已出货该批次的机器全部通知经销商下架换修。换修费用由创世纪全额承担，所有换修完成后由楚梦瑶起草一份公开说明登在行业周报上。
这个决定的代价不算小。那批货有好几百台，已经分散在东南亚好几个城市——曼谷、新加坡、吉隆坡、马尼拉，有些已经摆上消费者的床头柜，有些还在经销商的库房里。通知下架、安排换修、承担全部费用，意味着这批货的利润不止全部蒸发了，还要倒贴运费和维修工时。但从曼谷经销商反馈的客户满意度数据来看，主动召回换修会让终端用户对品牌质量的信任度明显回升——一旦这批滑牙机被顾客自己拧坏、再口耳相传地扩散开，要挽回的成本和声誉损失就远不止几百台的换修费用了。
阿强坐在实验台前，把这件事写进了品控手册的修订日志。他在“模具参数变更管理”那一章新加了一整节，规定任何成型参数的调整都必须同步复核相邻配合尺寸，并在试模之后由注塑车间和装配线两方共同签字确认才能进入量产。他写完之后把品控手册合上，走到注塑车间，拿起刘师傅放在模具旁边的记录板，在新规条款旁边画了一个流程节点——检验项用圈，判定项用三角，异常处理用方框。每个节点旁边都附了对应的责任人签名栏。
方洁瑛在宝安给学员画新一批手势分解图时，听到了这件事。她放下炭笔，在每一个手工操作节点的图解旁边加了一行同意的提醒：“手稳的不怕拆，怕拆的才要手稳。”她说拆开重做不丢脸，发现的时候不吭声才丢脸。方工把这行字用粉笔抄在实习车间黑板上，旁边就是方洁瑛画的绕线圈手势分解图放大版。有学员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方工说以后你们绕线圈绕到q值不达标，自己拆了重绕就是了——创世纪最核心的品控手册就是被这些拆开重做的线圈一本一本堆出来的。
林知夏在实验室里也看到了方洁瑛补在品控手册附录里的那张手势图，上面那行“手稳的不怕拆”被她用炭笔写在页脚，起笔轻收笔稳。他在白板上自己的曙光一号时序图旁边用铅笔加了一句话：“硬件设计每一处修改都要跑回归测试。”写完之后他退后两步，对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流水线时序和总线拓扑图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在话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拆过重测的不丢脸，没测就放行的才丢脸。”阿强把品控手册翻到新一页，把林知夏这两句话补进了修订日志附录，在旁边标注了来源。
刘师傅在模具侧面那块白漆记录板上重新漆了一层新白漆，把原来的参数栏重新画了一遍，新增了一列“关联配合尺寸变更记录”。他漆完之后站在注塑机旁边，用手指在刚干透的新漆面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拿起铅笔在最上面一行写下了第一组关联数据。注塑机重新启动，下一批墨绿色外壳的料温指针稳稳停在设计值上。阿明从仓库推着小推车过来，把新到的铜线卷按线径分类码放进防潮柜，方洁瑛的画室窗户正对着车间门口，她在窗前抬起头看了一眼注塑车间的方向，然后低头继续整理她的原稿纸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