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加坡回来后，李家港把全副精力压进了“视霸”VhS录像机的最后攻关阶段。
那些从新加坡带回来的东西被他逐件摊在实验台上。德国采购商的名片——他回到酒店后在那张名片背面用铅笔注了一行字：“他对紫荆花图案摸了三次。”泰国代理商用便签纸画的双声道草图——两道被劈开的波纹，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泰文和英文夹杂的备注。新加坡技术编辑随手画的那条磁鼓寿命曲线——横轴是小时数，纵轴是磨损率，末端被他用虚线延长，在旁边打了个问号。还有楚梦瑶在飞机上整理完的展位动线记录表——每一处留驻过访客的位置都被她用红色铅笔逐格加标，松下展位到创世纪展位之间的那条动线被她用荧光笔重重描过，旁边注着“对比流量最高时段：下午两点至四点”。
他把这些东西按技术需求、市场反馈和品牌传播分成三摞，然后拿起阿强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磁鼓测试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阿强的字迹还是那么歪扭，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磁头排位的角度偏差已经被反复修正到一个极窄的公差带内，旋转间隙公差也锁进了比设计指标更严格的范围。卡在最关键的那一口气上的，是图像信噪比——高速旋转时磁头与磁带之间的接触压力不均匀，导致某一批次的样机在连续录像超过一个半小时后，画面边缘出现极细微的白色噪点条纹。那些条纹很淡，淡到不凑近屏幕根本看不出来，但在技术指标上，这就是及格与不及格的分界线。
阿强把磁鼓小型化的图纸铺了半个实验台。剖面图上画满了磁头排位和旋转间隙的数据，每一个关键尺寸旁边都标注了多组测试均值。他在磁鼓高速旋转时的接触压力波动曲线旁边用红笔标出几个异常区间——这些区间对应的转速段恰好是录像机从启动过渡到稳定录制的关键窗口。他在这个窗口旁边画了一个圈，把最新测得的压力偏差值填进对应的测试序列里。从星辰收音机时代那枚q值八十九的中周开始，到眼前这套磁鼓组件的最终原型，他已经测绘过数不清的旋转系统。每一次都是差最后一口气，但每一次的最后一口气都比上一次更窄。
刘师傅从注塑车间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新改好的磁鼓底座样品。这块底座在前面几版工程验证中曾因为注塑成型时的保压参数不够稳而产生极其细微的形变——那种形变用千分表都不容易测出来，要靠阿强把底座装到磁鼓上实际旋转，在接触压力曲线里看到一段周期性波动，才能反推回注塑车间的温控记录，找到成型时模具温度和冷却速率与设计值之间只有几秒钟的偏差。他把新的样品放在实验台上，让阿强用千分表沿底座一周逐点打表。表针在罗盘上轻微抖动，平面度跑在一个极小的偏差以内。他说这次把保压时间和冷却速率重新配过，成型周期也做了调整，以后每一批底座都照这个参数做。阿强每读一个数他就在旁边记一个，全部测完后他在工件侧面用铅笔写下了冷却速率的新参数。
除了磁鼓，录像机在电子系统方面还剩下几个待攻克的节点。信号处理板的走线仍有串扰隐患——预加重电路和亮度信号调制模块之间有一小段并行走线，信号频率偏高时偶尔出现极低幅值的寄生耦合。阿强拿着烙铁把那段并行走线割开，重新跳了一根屏蔽线，又在屏蔽线的接地端多加了一个高频旁路电容。他在测试板旁边用铅笔标注了电容值和接地点的位置，说以后信号板全部按这个走线方式布。音频电路的偏磁振荡器与视频磁头的回扫脉冲之间也需要再拉开一个时序窗口——他蹲在示波器前反复比较两组波形，最后在两者之间插入一段极短的空操作周期，让偏磁振荡器在视频磁头回扫结束之后才开始下一轮振荡。
与此同时，林知夏把自己正在调试的曙光一号cpU原型板从实验室角落搬了出来。这块板子上密密麻麻焊着分立元件和手绕的磁芯存储器，跳线多得像是有人把整个逻辑课本钉在了一块板子上。林知夏把原型板接上录像机的信号处理模组，冷静地坐在终端前，手指频繁而简短地落在键盘上。他用这块原型板生成不同频率的扫频信号——从低频开始，逐步拉高频率——让录像机的信号处理模块在不同频段下逐条比对输出波形的线性度。屏幕上跳出对应各种频率和幅度的波形，图像最初还在微颤，像还没睡醒的人的眼皮，随后逐帧趋于平滑。他对着屏幕逐一将达标数据输入标记表。他说这是重装备打小仗——曙光一号的流水线要等到明年，但它的总线协议可以从现在就为录像机提供时序校准基准，以后视霸录像机的固件架构就可以直接继承曙光一号的总线协议。李家港靠在白板旁边，在林知夏列出的时序表上用红笔把总线协议里几组已经稳定可复用的时钟频率单独圈出来，圈完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窗外——车间那边的注塑机还在有节奏地运转，刘师傅刚把新一批磁鼓底座的注塑参数抄上模具侧面的记录板，阿明正把这些底座一板一板地排上手推车，准备送去测试台。
方洁瑛在截止期限前把录像机外壳的最终设计稿刻进了模具。她把设计图改了最后一版——紫荆花图案从收音机喇叭罩正中央的主角位置退到前面板右下角，变成极尽克制的浮雕，花瓣只微微凸起极薄的一层，摸上去像指腹擦过一片风干的花瓣标本。然后连同当天从刘师傅模具记录上撕下的注塑工艺卡一起，放进了楚梦瑶标注“待解密”的资料夹。
楚梦瑶在公关办公室里开始草拟视霸录像机的全球传播方案。她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轴，起点写着“技术突破：自研小型化磁鼓”，终点写着“品牌升维：从收音机到录像机，华资自主设计核心组件”。中间的路径被她分成三个递进阶段：预热期以技术白皮书和选定的第三方技术评测同步释放来铺垫行业信任，发布期安排一场在工厂车间里的媒体见面会，上市期则全部交给用户场景——用户自己的客厅、用户自己的电视柜、用户自己按下的第一个录像键。在预热期旁边她用红笔写了两个字——“绝密”，然后在下面加了一道横线，线下方用小字注明：“产品外观至发布前不得以任何形式公开。所有视觉物料仅限方案小组内部使用。”方洁瑛的资料夹刚被她贴好封条关进待解密柜最下层，从公关办到实验室里仍在通宵调试的众人都能听见走廊里钥匙落锁的清脆声响。她重新披上外套走进实验室，李家港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实验台上的信号波形仍在他身后跳动着——她轻轻点头，说了句随时可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