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一个傍晚,柳如茵站在村口必经的小桥上发呆。
晚风比平时多了一层凉意,缠着桥头那棵大桂花树不肯走,细碎的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她浑然不觉。
开学准备比想象中累。
新教材改了版,课表排不开,她连续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勉强把第一周的教案都备齐。
今天下午她带孩子们去后山认植物,有个小男孩指着路边的薄荷问她,老师,这个是不是你上次说的能泡茶的叶子?
她蹲下来教他怎么揉碎叶片闻香,结果蹲得太久,站起来时头晕了一下,孩子们吓得扶着她走了好长一段路才肯放手。
她站在桥上反复劝自己:
你已经是大人了。该像大人一样扛得住排不开的课表、改不完的教案和月底那通一定会打过来的电话——她至今没接母亲的来电,短信存了好几条不敢看,全堆在手机通知栏里。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周凡沿着村道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
他说秀娥做了枣糕,托人带话让她也尝尝。
她接过保温盒抱在怀里,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声音被桂花香裹得软软的。
她想再说点什么——比如枣糕很香,比如晚风很舒服,比如谢谢你记得我在桥上站着——但说出口的却是一句:“周大夫,你今天不忙吗?”
问完就后悔了。这是什么烂问题。
村里人人都知道他是最忙的,她偏偏问他不忙吗,好像她盼了他很久似的。
虽然……好像确实盼了很久。
周凡没有回答忙不忙。他只问了一句:
“你上次跟家里说你不回去,后来还有消息吗?”
怀里的保温盒是温的,透过盖子暖着她的掌心。
她把自己亲口告诉母亲的决定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晚风吹落桂花的时候,桥下的溪水被傍晚的凉意染上了初秋的澄明,水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花瓣。
“周大夫——我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陪我去县城一趟。我约了那个局长的儿子见面。跟他说清楚。”
她握紧手里温热的保温盒,被他亲手递过来的温度和被自己按住的决心同时抵在胸口。
“我一个人去,怕说不清楚。但如果你在旁边——我就不会怕。”
……
柳如茵约对方在县城一家茶餐厅见面,时间是周六下午两点。
岳岚临时赶过来,边嚼着口香糖边把摩托车钥匙扔给周凡——柳如茵说一个人搭中巴会紧张,岳岚直接从学校操场冲到村小学门口,拦住了正要出发的车。
她载着两人到了茶餐厅门口,自己却不进去,把车停在路边树荫下,嚼着已经淡了的口香糖朝玻璃门扬了扬下巴:
“这种相亲对象,几句话说完就得了。他要是难为你,打个手势我进来。”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左脚脚踝上的绷带,靠着摩托车翻出一本体能训练笔记。
柳如茵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头发没有像往常一样扎成麻花辫,而是解开披在肩上,发尾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站在茶餐厅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推门进去的时候裙摆被空调冷气吹得轻轻晃动。
那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穿着名牌polo衫,头发用发胶抓得根根分明,腕上的手表带在室内灯光下反射出皮革的光泽。
他看见柳如茵走进来时眼睛亮了一下,但那亮光扫到她身后的周凡时倏地暗淡了几分。
双方落座。他点了两杯冰美式,全程没有问柳如茵喝不喝。
“你就是介绍人说的那个……在乡下支教的老师柳如茵?哦,我姑妈说你是省师大毕业的,成绩不错。我爸是县城某局局长,在县里有房子,你要是嫁过来不用上班,在家带带孩子就行。”
柳如茵把面前的冰美式轻轻推到一边——她其实从来不喝冰水——然后抬起头:
“我今天来,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我不会嫁给你。也不会回县城。我想继续留在柳沟村教书,那里的孩子们需要我。”
那人愣了一瞬,然后放下咖啡杯,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你说什么?留在那个山沟里教一群农民的孩子?”
“那不是山沟。”柳如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住了,“那些孩子每天走好几里山路来上学,下雨天鞋上全是泥,但从来没有一天缺过课。他们不是‘农民的孩子’——他们是我的学生。”
那人的脸涨红起来,手在桌上敲了一下,咖啡杯震出几滴深褐色的液体落在他名牌polo衫的袖口上。
他恼火地抽出纸巾擦袖子,抬起眼时迁怒地扫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凡:“你又是谁?她男朋友?”
周凡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柳如茵旁边,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我是她同事。村里的村医。你刚才说的话,我帮你总结一下——你觉得支教老师不是一个能配上局长公子的职业。那我替她说清楚:她来这里,不是来求你娶她的,是来告诉你——你配不上她。”
那人还想说什么,周凡已经站起来把柳如茵从椅子上轻轻扶起。
走出卡座时,柳如茵转过身把那份始终没动过的甜品单轻轻推还给他,声音礼貌而客气:“祝你以后找到更适合的人。再见。”
对面来不及反唇相讥的刹那,茶餐厅的玻璃门已经在她身后合上了。
……
从茶餐厅出来,柳如茵在路边站了很久。
岳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摩托车边溜达到了茶餐厅侧窗下——一个避光又能透过树叶间隙看到卡座的位置。
看见他们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拧开两颗路上买的薄荷糖丢进嘴里,把淡了的口香糖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摩托车后座让柳如茵坐好。
戴上头盔时她的声音被风镜刮得断断续续:“跟那种人没什么可废话的。刚才在侧窗看了一会儿——他连抢账单的手势都比不过你推甜品单那一下。”
回村的路上天色骤变。
乌云从西边压过山头,转眼间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砸在头盔上噼里啪啦作响。
岳岚放慢车速,在路口把她们放下,柳如茵和周凡撑着同一把从后备箱里翻出来的旧伞往学校宿舍方向跑。
到了柳如茵的宿舍门口,她摸索着钥匙,手指抖得厉害。
宿舍很小,一张床、一个布衣柜、一张书桌,墙角堆着几摞旧课本和教具。
桌上摊着还没改完的拼音本,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一行小字——“柳老师最好看”。
她回来时淋了半身雨,没顾上擦头发,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屋顶渗水留下的旧渍,肩膀微微发抖。
“他说‘农民的孩子’。”她重复了一遍,转过身看着他,镜片上全是雾气,“他凭什么那么说他们。他根本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冬天手冻伤了还握着铅笔写字,不知道他们有人把家里唯一的鸡蛋留下来给自然课做发芽实验。”
周凡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面前。
她把眼镜摘下来攥在手里,被雨水模糊的视野直直地望着他:
“周大夫——谢谢你。回来的路上我想了一路。我确实希望有人能在我旁边。不是帮我说什么话——就是站在旁边,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窗外又劈过一道闪电。
宿舍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电路故障。黑暗中她下意识地摸索到桌子边缘,摸到的不是桌角,是他的手腕。
她抓住他手腕的力道很轻,只是虚虚地搭着,但一直没有松开。
周凡把她拉进怀里。黑暗中她湿透的头发贴在他颈侧,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今天不是怕那个人。是怕——怕我真的会回去。妈妈从小就说我不够聪明,考不上大学就嫁了吧。可我考上了——还是怕。怕自己最后还是会做别人觉得我应该做的事。”
周凡在黑暗中低下头,嘴唇靠近她耳边:“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她抬起脸。
窗外闪电劈下来的刹那,把他的轮廓清晰地映在她眼底——下巴的线条、鼻梁、还有那双等待着她的眼睛。
她踮起脚尖,在黑暗中寻找到了他的嘴唇。
她的吻像她这个人——起初轻得像杏花落在水面上,薄薄地贴着,微微地颤。
然后她在他唇间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咸涩,忽然揪紧了他后背的衣料,像是在漫长的压抑之后终于抓住了一个可以不放手的理由。
她的唇很软,每一下试探都带着羞怯和决心——羞怯的是第一次主动吻一个人,决心的是这个人就是他,不是茶餐厅里那个腕表发胶的局长公子。
他低下头回应她。嘴唇贴得更近时她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不小心溢出来的——不是呻吟,是那种在黑暗中偷偷笑了又怕被发现的心满意足。
她踮着脚尖退了一小步,又踮回来,把他抱紧。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电路还没恢复,屋内仍是黑暗,可她不再发抖。
周凡把她被雨水黏在脸颊上的碎发轻轻拨开,动作很慢,指尖擦过她耳际时她缩了一下脖子,轻轻吸了口气——不是躲,是那双手跟书上写过的不一样,比书页粗粝,却比雷声温柔。
电灯闪了两下重新亮起。
她在骤亮的光线中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弧度。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鼻尖碰到他下巴上没来得及刮的胡茬,轻轻吸了口气,笑了——不是去茶餐厅前那种客客气气的微笑,也不是跟母亲打电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而是心里那根弦被触到之后,第一次发出的、属于自己的回响。
锅里的可乐沸腾了,噗噗地涌上来浇熄了酒精灯的火苗。
她如梦初醒,慌忙去找抹布,碰到一半停下来看着他,低声说了句:“你刚才说的那句——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