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周凡按照约定去村口接顾清泠。
他骑摩托车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等着。
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村口那棵大槐树的树梢上,把村道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蛐蛐在草丛里叫着,夜风带着玉米地的甜香。
快十点半的时候,远处亮起一束光——顾清泠骑着她那辆电动车回来了。
她把车停在槐树下熄了火,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栗色的长卷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等久了吧?”她的声音带着歉意,“今晚的会开得太晚了。”
“没事。”
“陪我在村里走走,”她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开了一晚上会脑子都僵了。”
两个人沿着村道并排走。
顾清泠换了便装——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卡其色的休闲长裤,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她走路的样子很精神,腰板挺直,步伐匀称,带着一种受过训练的人才有的那种飒爽。
走着走着,周凡忽然感觉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村道另一头,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从相反方向走过来——是季清漪。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开衫,手里端着茶杯,看样子是实验间隙出来透透气。三个人在村道上迎面相遇。
“季老师还没睡?”周凡先开口。
季清漪推了推眼镜:“试验田第三组样本的数据今晚必须整理完。”她的目光从周凡脸上移到顾清泠脸上,停了两秒,声音平静地补充道,“出来透口气,办公室里闷。”
“辛苦了。我们也是——顾警官刚开完会。”
季清漪微微点头,说“你们也辛苦了”,语气很淡,端着茶杯转身往回走。
她走了几步,在办公室门口侧过头,目光隔着镜片往村道这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周凡,是看周凡旁边的那个位置。
顾清泠当然注意到了。等季清漪的门关上了,她压低声音:
“周大夫,你这个邻居,刚才看我的眼神,跟我今天在赵翠花那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我什么时候也得罪她了?”
周凡没回答。两个女人继续往前走,沉默了一会儿。
顾清泠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变了个调——不再是调侃,而是一种认真的、想要弄清什么东西的语气:
“季清漪有个前男友,也是驻村医生。在省城郊区。两个人谈了一年多,她帮那个男的做了个项目申报书,申报了省里的项目。后来发现那个男的同时还跟女患者有关系。她提了分手,男的四处说她太强势,说她没人情味。那之后她就再没谈过。”
她顿了顿:“我上警校的时候,这门课叫‘对特定个体的背景调查’。周大夫,你是我来柳沟村之后,第一个让我动用这门技术的人。”
周凡停下脚步,看着她。
顾清泠也停下了,转过身,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
她直视着他,嘴唇上还带着刚才喝酒残存的一点酒气:
“不是因为怀疑你。是因为——我想了解你,了解你这个人,了解你为什么会让她这样的人动了心。”
两个人站在村道上,月光洒在头顶,把他们笼罩在银白色的光影里。
蛐蛐一声接一声地叫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你查了我多少?”周凡问。
“不多。”顾清泠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下半步之遥,“你在医大的成绩、你申请来柳沟村当村医的申请书、你在去年项目中的表现——这些都有据可查。你的人际关系——我不用查也能看出来。赵翠花看你的眼神,李秀娥等你回家吃饭时的样子,沈秋岚在报告里对你的赞誉,温小曼口袋里永远给你备着的那种糖——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
她又往前走了半步。
现在两个人挨得很近了,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还有她呼吸里残存的啤酒味。
“但是这些都不是我最想知道的。”
“你想知道什么?”
“你最想要什么。”顾清泠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亮亮的,“你有能力离开这里,去镇里、县里甚至省城。但你留下来了。不光留下来,还把项目做得比以前更大,让更多的人依赖你信任你。这是一种——掌控感,对吗?”
周凡没有否认。
顾清泠没继续说下去。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气开口:
“我在审讯室待了十二年,什么人都见过。但像你这样的人——我见过的最接近的类型,也预测不出你的下一步。”
她抬起头,表情变了。
不是平日里那个飒爽干练的顾警官,也不是刚才那个冷静分析的老刑警。
是一个普通的、三十四岁的、单身的女人,一个有血肉有情感的女人。
“我离婚之后谈过的两个男朋友,都是同行,”她轻轻地说,“刑警、特警——每次都是我自己选的,然后自己结束,从来没觉得遗憾。但我来柳沟村才几天——”她没有说下去。
“几天怎么了?”周凡问。
顾清泠又沉默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那层职业性的锐利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坦诚的、不加掩饰的真:
“我知道你身边不止一个女人。赵翠花不用说——她把你看成她自己的。李秀娥看你的眼神,跟看一个她已经认定了的男人一模一样。沈秋岚——她报告里写到你的那段话,我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能读出不一样的东西。温小曼口袋里永远有给你的糖,季清漪——她刚才看我那一眼,里面有防备也有控诉,像是在说:你怎么也来跟我抢。”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什么都知道。但是——”
她往前走完最后半步,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距离了:“我还是想走这条巷子,还是想请你来接我。”
月光洒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修长的脖颈,微微上挑的眼角,坚定而明亮的目光。
“周凡,我在审讯室见过最狡猾的嫌疑人。而你——你不是靠骗。你是靠真。你对每一个人,都给了一部分真实的你,不是伪装,是真实的碎片。赵翠花得到你的照顾,李秀娥得到你的温暖,沈秋岚得到你的支持,温小曼得到你的鼓励——她们每一个人得到的,都是真的。”
她伸出手,放在他胸口的位置——不是那种暧昧的抚摸,而是像在确认心跳,像在审讯室里确认嫌疑人有没有说谎。
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两下,三下。
他低头看着她,她抬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们中间,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你想知道我的回答?”周凡问。
“不,”她收回手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熟悉的飒爽和自信,但嘴角的弧度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你还没回答季清漪和我的问题——你的边界在哪里。等你回答了那个问题,再来找我。或者——我自己来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