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大雨之后,季清漪变了。
变得更沉默了。以前她在会上能说两个小时不带停的,现在她把更多的时间花在独自一人去田间观察样本上。
以前她跟周凡讨论项目的时候,会看着他的眼睛,会追问到每一个细节,现在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过头,把目光放在笔记本上,而不是他的脸上。
但她的这种沉默,不是疏远,而是一种刻意的、不自然的克制。
周凡注意到了。
三月底的一个傍晚,周凡从后山下来,路过村委会的时候,看见季清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面前摊着一摞资料,手里端着茶杯,正对着夕阳发呆。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
头发散着,发尾微微翘着,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里,但她的眉头却微微皱着。
周凡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季老师,想什么呢?”
季清漪回过神来看向他,推了推眼镜:“没想什么。在看数据。”
她指了指面前的资料,但周凡注意到,那页资料她已经看了很久了,一直没有翻过去。
“数据有什么问题?”
“第三期试验田的柴胡出苗率,比预期的低了将近十个百分点。”
季清漪重新把目光落回到数据上,声音恢复了一点惯常的专业感,“我排查了三种可能的原因,但都还缺证据。”
周凡拿起那份数据看了看,季清漪在旁边指着图表解释了几处异常点。
两个人就着技术问题讨论了一会儿,季清漪渐渐松下来,说话的语速也恢复了正常,甚至还随手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示意图。
等讨论告一段落,她低头用树枝指着地上画的示意图,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场大雨,把好几块试验田的苗都冲了。我做了三组对比试验,现在只剩两组。”
周凡看着她。
季清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夕阳的余晖,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藏在专业外表底下的柔软。
“但我还是得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找到我们……”
“你已经谢过了。”周凡说。
“我知道。”季清漪顿了一下,低下头,把地上的示意图用脚抹平了,声音轻轻的,“周大夫,你手臂上那个伤,落疤了吗?”
“落了。不明显。”
季清漪没有说话。
周凡站起来准备走,她又开口了:“那天在山上老屋里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周凡看着她。
季清漪也看着他,目光认真地隔着镜片跟他对视:
“我知道那天我的反应不太对,我也知道你看出来了。你说得对——我想跑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知道继续待在那个屋子里会发生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坦然的、不加掩饰的真实。这倒让周凡有些意外。
“所以你怕什么?”他问。
季清漪站起来,把椅子归到原位,走到门口时停下来,说了句让周凡印象很深的话:“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动心的。”
她说完就进去了,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隐约能看到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在灯光下一动不动,然后才开始换衣服。
影子映在墙上,脱下衬衫的动作很快很利落——那是一个正在把自己重新装回“季副教授”壳子里的女人。
……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周凡骑着摩托车从镇上拿药回来。
天色已晚,月亮挂在东边的山尖上,把村道照得亮堂堂的。
路过那片玉米地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身影蹲在路边,正在检查一辆熄了火的电动车。
是个女人。
三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牛仔衬衫和一条黑色的紧身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短靴。
头发是栗色的长卷发,扎成了一条低马尾,垂在肩膀上。
脸被月光照得有些模糊,但轮廓很好看——瓜子脸,下巴尖尖的,鼻梁挺直,嘴唇丰满。
她正弯着腰检查电动车的后轮,牛仔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露出一截腰身。
月光照在那截腰身上,白得发光。
紧身裤裹着圆滚滚的臀部,因为她弯腰的姿势绷得更紧了,像一颗饱满的水蜜桃。
周凡停下车,摘了头盔问:“车坏了?”
女人直起身转过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周凡看清了她的长相——确实好看。
不是那种化妆化出来的好看,是底子就好。
眉毛浓黑,眼窝微微凹陷,睫毛很长,嘴唇不薄不厚,带着一种天然的、健康的红润。
眼角有几道细纹,但一点不显老,反而多了点成熟女人才有的韵味。
“链条掉了,”她站起来踢了一脚车轮,语气里带着烦躁,“正骑着呢忽然就掉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真是见了鬼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带着一种干练的、不拖泥带水的利落。
周凡下了摩托车,蹲下来看了看。
电动车后轮的链条确实掉了,卡在齿轮和车架之间,用手掰不动。
“有工具吗?”他问。
“车座底下有扳手。”女人说着也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
两个人离得很近,她的膝盖无意中碰到了他的腿,她没有躲,他也没有移开。
女人从车座底下翻出扳手递给他,周凡接过去,开始别链条。
链条卡得很紧,他手臂上的肌肉全绷了起来,短袖的袖子勒在肩膀上。
女人在旁边看着他干活,目光从他的手臂移到脸上,从他的脸上移到脖子,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手,但看了一会儿,目光又回到了他脖子上。
他的喉结很明显,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她还是看到了。
“行了。”周凡把扳手还给女人,链条归位了。
女人接过扳手试着拧了一下油门,电动机嗡嗡地响起来,后轮转了。
她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你可帮了大忙了。你是这村里的人?”她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不是那种女人看男人的打量,而是一种本能的、习惯性的审视,像是在判断一个人的身份和来路。
“村卫生室的村医。”
“怪不得手上有劲,平时打针练的吧。”她弯起眼睛笑了笑,跨上电动车,“本来到镇上办点事,能在天黑前到,结果半路掉了链子。幸好碰上你——你叫什么名字?”
“周凡。”
“周凡,”女人念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个名字的味道,然后点了点头,“行,周大夫,我记着了。今天太晚了,改天请你喝酒。”说完拧了油门走了。电动车的声音越来越远,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在村道尽头。
周凡骑上摩托车回了卫生室。刚进门,手机就响了,是老孙头打来的。
“周大夫,明天上午来村委会一趟。镇上派了个新的驻村干部下来,以后就在咱们村常驻了。你认识一下。”
“什么人?”
“说是从省城调来的,以前在公安系统干过。”老孙头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是个女同志,姓顾,叫顾清泠。”
第二天上午,周凡走进村委会会议室,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老孙头旁边的那个女人。
是她——昨晚在玉米地边上修电动车的女人。
但今天她完全变了个样。
深蓝色的警服——不是正式干警的制服,是驻村民警的那种深蓝色执勤服,肩章和胸牌都有。
头发没有扎成马尾,而是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英姿飒爽的利落,跟昨晚那个叉着腰踢车轮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的坐姿很正,腰挺得笔直,两条腿并拢着,脚踝交叠——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老孙头站起来介绍:“周大夫,这位是新来的驻村民警,顾清泠,顾警官。以后就在咱们村常驻了,主要负责治安和纠纷调解。”
顾清泠站起来,转过身,看见周凡,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伸出手:“周大夫,又见面了。”
周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跟昨晚修车时一样有力,握得紧紧的,摇了两下才松开。
“昨晚太晚了没来得及细聊,今天正式认识一下——顾清泠。在省城干了十二年刑警,今年申请调到基层。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她说“同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爽朗的、不加掩饰的笑意。
周凡注意到,她说到“十二年刑警”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
但一个女人在省城刑警队干了十二年,那可不是一般角色。
会散了之后,顾清泠在卫生室斜对面的一间平房里安顿下来。
那是村里给她安排的驻点办公室兼宿舍——平时她在这里办公,晚上就住这儿,跟周凡的卫生室只隔一条窄窄的巷子。
傍晚,周凡正蹲在卫生室门口抽烟,看见顾清泠从屋子里出来。
她已经换了便装——一件藏蓝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散着,扎成了低马尾。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瓶啤酒和一些零食。
“周大夫,”她走过来,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昨晚说了请你喝酒,今天补上。”她跨过门槛走进卫生室的院子,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打开一瓶啤酒递给他,动作流畅得理所当然。
周凡接过啤酒,在她旁边坐下来。
顾清泠喝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在省城干了十二年,从二十二岁干到三十四岁。刑警队。见过各种死法,见过各种人。去年年底,把最后一个案子结了,忽然就不想干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就是忽然觉得累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种菜,养养花,管管鸡毛蒜皮的小事。”
“所以来了柳沟村?”周凡问。
“本来是申请调到镇上派出所的,结果听说你们村缺驻村民警,我就主动申请下来了。”她喝了口酒,“现在看,这地方比我想的还好——刚来第一天,就认识了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继续仰头看星星。
但喝酒的时候,她的余光一直在他身上。
“顾警官,”周凡开口,“你结婚了吗?”
顾清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爽朗:
“没结。谈过两个,都分了。第一个嫌我工作太危险,第二个嫌我太强势。后来就不谈了,一个人过,自在。”
她喝了口酒,把瓶子放在石桌上,转头看着他:“你呢?”
“没结。”
顾清泠歪着头看他,喝了酒的脸上微微泛红,目光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
“周大夫,你这样的,在村里应该很受欢迎吧?”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她笑了,又喝了口酒,“我昨天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换成别人,看见有人车坏在路边,顶多停下来问一句要不要帮忙。你是直接蹲下来修。不是客套一句就走的帮忙,是真帮你把事情解决了。”
周凡没说话。
顾清泠把啤酒瓶底朝天晃了晃,喝完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
“周大夫,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喊我。不管是抓贼还是抓药,我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