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沟村的九月,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后山上的黄芩长到了半人高,紫花开了一片,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紫色的云。
柴胡的叶子绿得发黑,板蓝根的花穗沉甸甸地垂着,藿香的香气顺着山坡往下飘,整个村子都浸在了一种清凉凉的、带着药草香的空气里。
周凡站在后山的坡地上,看着眼前这片曾经荒芜、如今生机勃勃的坡地,心里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他来柳沟村两年多了,从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年轻村医,到如今村里最有威信的人之一,这条路走得不算容易,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周大夫!周大夫!”
温小曼的声音从山坡下面传来,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像一面小旗帜。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t恤和一条白色的短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了?”周凡问。
“沈科长让你去村委会一趟,”温小曼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t恤的领口往下坠了坠,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和那道浅浅的沟壑,“县里又来人了,说是要考察咱们的药材基地,还要……还要见你。”
“见我?”周凡微微一愣。
“嗯!”温小曼直起身,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崇拜,“沈科长说,你在项目里发挥了重要作用,县里领导点名要见你。”
周凡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山下走。
两个人并排走在山路上,温小曼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地侧过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甜。
走了一段,她的手碰了一下他的手,很快,很轻,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周凡没有躲。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又碰了一下,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点。
她的手指很软,带着汗湿的微凉,在他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像一只胆小的蜗牛,伸出了触角,又缩回去了。
周凡转过头看她。
温小曼目视前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耳朵根子红透了,嘴角却翘得老高,像一个偷吃了糖的小女孩,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满嘴都是糖渍。
“温村官。”周凡叫她的名字。
“嗯?”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兜里的糖还有吗?”
温小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手指在他嘴唇上蹭了一下,蹭得很轻,很快,像是怕被烫着一样。
“草莓味的。”她说,声音轻轻的。
周凡张开嘴,把糖含了进去。
草莓的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混着山野间的药草香,甜得发腻。
温小曼看着他吃糖的样子,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的两个酒窝深深的,甜得能溢出蜜来。
“周大夫,”她忽然开口,声音小了些,“你说,沈科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周凡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乱说的,”温小曼咬了咬嘴唇,“那天晚上,我看见你们俩从后山回来。她的脸红红的,看你的眼神也不对劲。”
“我们只是去查看野生藿香。”周凡说。
“查看野生藿香能查看到脸红?”温小曼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酸味儿,“我也是学农的,怎么没见谁查看庄稼查看到脸红。”
周凡没说话。
温小曼见他不说话,嘴巴撅得更高了,从兜里又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我觉得,沈科长喜欢你。”
周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温小曼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你……你看我干啥?”
“温村官,”周凡的声音低低的,“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温小曼的脸“唰”地红透了,从耳根子红到脖子根,连锁骨都红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发不出声音。
周凡伸出手,把她落在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划过她的脸颊,皮肤光滑细腻,带着午后微热的温度,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发烫。
温小曼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两只手抓住了他的t恤,脸仰起来,眼睛里有水光,嘴唇微微颤抖着,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周大夫……”她的声音发颤,“我……我……”
周凡低下头,嘴唇靠近了她的嘴唇。
就在两个人的嘴唇即将碰上的那一刻——
“温村官!周大夫!你们在哪儿呢?”
沈秋岚的声音从山坡下面传来,打破了这一刻的静谧和暧昧。
温小曼像触电一样推开了周凡,往后退了两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忙脚乱地整理着t恤和头发,声音都变了调:“在……在这儿呢!我们马上下来!”
她转身就往山下跑,跑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周凡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他说。
温小曼站稳了,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羞涩,有懊恼,有一种被大人抓住了偷吃糖果的小孩才有的心虚和委屈。
“都怪你。”她小声说,然后抽回手臂,小跑着下了山,马尾辫在脑后甩得像拨浪鼓一样。
周凡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嘴里的糖咬碎了,草莓的甜意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然后慢慢往山下走去。
村委会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身上印着“县农业农村局”的字样。
周凡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老孙头坐在会议桌的一头,嘴里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着的烟。
沈秋岚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摞文件,白衬衫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利落。
对面坐着两个陌生男人。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另一个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皮肤偏黑,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在户外工作的人才有的那种健康的粗糙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