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假装没看见，把用过的注射器收好，从箱子里拿出三包药放在床头柜上：
“这包白色的，一天三次，一次两片。这包黄色的，也是一天三次，一次两片。这包是退烧的，一天两次，一次一片。”
海兰点头，一样一样记着。
“还有，”周凡站起来，拎着出诊箱，“多给他喝水，屋里通通风，但别吹穿堂风。”
“好，好，谢谢周大夫。”海兰送他到门口，外头的雨小了些，但还在下，毛毛雨，飘飘洒洒的。
“多少钱？”海兰问。
周凡报了数字，海兰转身去里屋拿钱，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她的掌心有薄薄的茧，但手指很细很长，骨节分明，像是一双本该弹钢琴的手，被生活磨成了这个样子。
周凡接过钱，塞进兜里。
“明天我再来看看，如果烧还不退，就得送镇上去了。”
“麻烦你了，周大夫。”海兰站在门口，雨水溅在她的小腿上，一滴滴往下淌。
她没穿袜子，光着脚踩在拖鞋里，脚趾头圆圆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指甲油——这点小小的讲究，在这个简陋的出租屋门口，显得格外扎眼。
周凡多看了一眼，然后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身后传来海兰的声音：“周大夫，慢走啊。”
……
回到卫生室，周凡把出诊箱放好，脱下湿了半边的外套挂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诊桌后面。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敲。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事——海兰弯腰时领口里露出的那两团白肉，她拉裤子时发抖的手指，她光脚踩在拖鞋里的样子，脚趾头上那点淡淡的粉色。
一个外地女人，跟着男人在砖瓦厂打工，住在出租屋里，日子过得紧巴，但还在脚趾头上涂指甲油。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女人心里头，还没被生活磨死。
还有点念想，还有点不甘心，还想着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些。
这种女人，最容易出事儿。
周凡喝了口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翻开病历本，把今天的出诊记录补上。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赵翠花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接起来，屏幕里出现赵翠花的脸，比前几天精神多了，头发也梳过了，还涂了口红，坐在病床旁边，身后是她男人，腿上打着石膏，半躺着看电视。
“周大夫！你看看，我家那个活过来了！”赵翠花把镜头对准她男人，男人冲镜头憨憨地笑了笑，摆了摆手。
“恢复得不错，王哥。”周凡说。
“医生说再住三四天就能出院了。”赵翠花把镜头转回来，凑近了屏幕，压低声音，“周大夫，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我那个小卖部，这两天没人看着，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钥匙在门口的花盆底下，你帮我每天开开门，别让东西发霉了就行。”
周凡想了想：“行，我帮你看着。”
“哎呀谢谢你，等我回去了好好谢你。”赵翠花又凑近了些，屏幕里只能看见她半张脸和一只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周大夫，你想吃啥？姐给你带回去。”
“不用。”
“必须说一个。”
周凡想了想：“卤猪蹄，买两个。”
“行！姐记住了！”赵翠花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上了屏幕，“周大夫，你一个人在家，晚上别想我想得睡不着啊。”
说完就挂了。
周凡看着黑掉的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这女人，嘴上没个把门的。
晚上九点多，雨停了。
周凡洗了澡，穿着条大裤衩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地上，院子里积了水，亮汪汪的，像一面面小镜子。
蝉不叫了，换成蛐蛐在唱，一声接一声，绵延不绝。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了。
周凡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院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
“谁？”
“周大夫，是我。”是海兰的声音。
海兰站在门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也重新扎过了，扎得高了些，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截耳后的皮肤，白净净的。
手里端着一个大碗，碗上扣着个盘子，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
“我煮了点姜汤，给你送来。”她说着，把碗递过来，“今天下雨，喝点姜汤驱驱寒。”
周凡接过来，掀开盘子，一股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香扑鼻而来，热腾腾的，在凉夜里格外诱人。
“谢谢，进来坐。”
海兰犹豫了一下，跨进了院门。
周凡把姜汤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搬了把椅子给她。
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但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
月光底下，她脸上那些在白天看不真切的细节都显出来了——眉眼细细的，睫毛很长，嘴唇不薄不厚，微微上翘，天然带着点笑意。
白色短袖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透，里面那件文胸的轮廓若隐若现，不是白天那件蕾丝边的了，换了一件浅色的，简单些，但兜着的那两团东西还是一样饱满，把短袖撑出了圆润的弧线。
周凡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辣的，甜的，烫的，一路从喉咙烧到胃里。
“你男人的烧退了吗？”他问。
“退了点，刚才量了一下，三十八度二。”海兰说，“所以我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是大夫，应该的。”
海兰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沉默了几秒，她抬起头来，看着周凡的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小麦色的皮肤照得柔和了许多。
“周大夫，你一个人在这村里，不孤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