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初冬,寒气席卷荆襄大地。
襄阳府衙中军大帐,烛火彻夜摇曳。一份沾满风尘的密报,静静摊放在案几之上,是苏凌月安插在陕西的暗探,冒死快马送回的潼关南原战报。
纸上字字触目惊心:孙传庭、洪承畴设下重兵埋伏,闯营主力全军溃败。李自成数万部众死伤溃散,家眷悉数被俘,身边仅余下刘宗敏、田见秀、高一功等十八骑,拼死冲破重围,遁入商洛群山深处。如今秦军四处搜山,到处张贴悬赏告示,要将李自成一干人赶尽杀绝。与此同时,张献忠、罗汝才见大势已去,纷纷向明廷递上表文,请求招安。中原各路义军,一时间尽数陷入低潮。
大帐之内,核心文武尽数到齐。张亮端坐主位,张虎、赵承武、苏凌月、沈砚、牛金星分列两侧。帐外寒风呼啸,帐内气氛却压抑得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绝非一份普通战报。李自成濒临覆灭,是百年难遇的变局。是坐观成败,还是抓住机会出手,将直接决定往后十数年天下格局。
张虎第一个跨步出列,双拳紧握,声音洪亮,打破帐中沉默。
“主公!天赐良机!”他目光灼灼,语气满是急切,“如今李自成仅剩十八骑困守商洛,残部四散奔逃,群龙无首。孙传庭、洪承畴大胜之后,秦军主力尚且在潼关一带休整,陕南、豫西守备空虚!我们当即刻整顿主力,挥师北上,抢占武关、商州、卢氏,一举拿下商洛与豫西!趁他根基尽毁,直接掐灭这未来席卷北方的祸源!若是等他熬过这一劫,再借着河南大饥重聚数十万流民,到那时候,再想制衡,就悔之晚矣!”
张虎话音落下,帐中一阵骚动。可还未等旁人附和,赵承武便迈步上前,眉头紧锁,直接出言反驳。
“虎将军所言,只看见了机会,却看不见重重枷锁。”赵承武伸手,手指重重点在铺于案上的荆襄舆图,“主公请细看我们周遭四面的敌人。南边武昌,王梦尹依旧握有残兵,时时刻刻盯着襄阳;东边革左五营虎视眈眈,反复无常,只要我们主力一离开荆襄,他们转瞬就会扑向南阳;西面郧阳还有明军驻防。”
“我荆襄历经滠水血战,虽已恢复生产,但时间尚短。府库积蓄刚刚稍有起色。若是把主力一万六千战兵尽数抽调北上,留守兵力便只剩下六千战兵外加辅兵,地盘辽阔,隘口众多,处处都要布防,处处都会捉襟见肘。只要任意一路敌人偷袭得手,我们的根基荆襄便会摇摇欲坠。根基一失,就算我们拿下商洛又能如何?变成无家可归的流寇而已。”
“再者,商洛群山纵横交错,山高谷深,并不适合大兵团展开。孙传庭、洪承畴的秦军乃是大明数一数二的精锐边军,一旦我们深入陕南,必然直面秦军兵锋。山地作战,火器优势大打折扣,铳炮营的虎蹲炮转运艰难,代价会无比惨重。”
赵承武一番话说完,帐内不少人纷纷默然。机会固然诱人,可风险同样如深渊一般横亘眼前。
这时苏凌月上前一步,一身劲装,神色冷静,补充情报层面的隐患。
“属下手中密探回报,李自成虽然只剩十八骑,可刘宗敏、高一功、田见秀这批核心旧将无一战死。这些人在河南、陕西流民之中威望极高。就算我们杀入商洛,想要将这一批人尽数斩尽杀绝,难如登天。就算除掉李自成,河南数百万饥民还在,天灾苛税不曾消弭,今日除去一个闯王,明日依旧会冒出第二个、第三个。杀首领,根除不了乱世的根源。”
“还有一重干系。倘若我们公然大举出兵进攻陕南,明廷便会彻底把我们视作头号叛逆。到时候武昌、郧阳、陕西三路明军,很有可能协同围剿荆襄。我们将要独自扛起大明大半的军事压力。”
沈砚捧着厚厚的账册,面色凝重,道出财政的枷锁。
“启禀主公。今年秋收虽丰,可此前大战消耗巨大。若是开启大规模北伐,长途翻越山地转运粮草,民夫、粮食、火药、伤药的消耗会是天文数字。我们的常平仓,要预留足够储备防备荆襄本地荒年。公库钱粮,经不起长期的山地大仗。就算主公储物空间可以兜底,可空间物资终究只能作为底牌,不能摆上台面公开取用。”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站在一侧的牛金星。帐内唯有他还未曾开口。
牛金星神色复杂,心中百般拉扯。他与李自成旧识,昔日同在河南,相交有旧情。可如今身属张亮麾下,分得清公私大局。他斟酌片刻,缓缓开口。
“属下以为,不可大举兴兵,也不可全然坐视不理。”
“若是李自成彻底覆灭,孙传庭洪承畴没有北方的牵制,腾出手来,下一个目标便是荆襄。留他在商洛山中,尚可做北面一层薄薄屏障。可若是任由他苟全喘息,待到时机到来,依旧会卷土重来。”
“依属下浅见,应当派遣少量暗探,秘密接济些许粮米药料,让他牵制秦军。我们固守荆襄,休养生息,静观天下之变。贸然北伐,得不偿失。”
话音落下,大帐之中陷入长久的争论。
张虎一再力争,诉说千载难逢的时机,错过再不可得;赵承武逐条剖析后方、军事、地形的重重死局;苏凌月、沈砚不断点出情报、财政上的枷锁;牛金星坚持守成观望的思路。
各方立场截然对立,言语交锋此起彼伏。
张虎满面焦躁:“诸位总是在说风险!可乱世之下,哪有全无风险的仗!今日畏首畏尾,放过机会,数年之后,李自成携数十万大军自中原席卷而来,兵临襄阳城下,到那时候,我们再后悔,已经晚了!”
赵承武摇了摇头:“虎将军,不是畏惧打仗,是不能拿整个荆襄二十余万军民的身家性命,去赌一场胜负未知的豪赌。一旦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风险固然存在,但并非无解。”张亮终于缓缓开口,帐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尽数汇聚到主位之上。
张亮站起身,缓步走到巨大舆图之前,指尖划过南阳、武关、商州、卢氏,一路再指向商洛群山。
“我知晓诸位心中全部顾虑。后方不稳、财政吃紧、山地难打、秦军强悍,每一条都是实实在在的枷锁。”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我们不能因为枷锁沉重,就眼睁睁看着机会白白流逝。”
“若是我们坐视,按照旧年历史轨迹,两年之后河南大旱蝗灾并起,赤地千里,饥民数百万。就算李自成十八骑,也能振臂一呼,再度拉起十万之众。到时候,陕西、河南尽归其手。我们困守荆襄四战之地,向北要面对他的滔天洪流,向南还要抵挡明廷,腹背受敌。那才是真正的死局。”
“今日,李自成主力尽丧,陕南豫西守备空虚,这是我们唯一可以主动改变大势的窗口。风险有,但并非不可化解。我们不倾巢而出,不是把荆襄全部掏空搬家北上。而是分出一部精锐,以南阳为前进枢纽,攻取商洛、豫西,拿下武关天险,建立前进跳板。”
“荆襄根基,绝不可弃。”张亮目光扫过众人,高声说出整套规划。
“牛金星,你留守襄阳总揽全盘民政。沈砚分出一半人手留守大本营,管控总仓、军械工坊。留战兵六千,辅兵八千,固守襄阳、樊城、南阳各大城池与所有隘口。苏凌月拆分情报力量,大半暗探留在荆襄,严密监视武昌明军、革左五营,只要后方出现异动,立刻快马传信。凡是境内士绅坞堡敢勾连外敌,无需请示,即刻发兵镇压。”
“赵承武,你为北伐全军总指挥。张虎为先锋统领。出兵战兵一万,辅兵一万两千。铳炮营挑选六百精锐随军,轻量化虎蹲炮、改良鸟铳尽数带上,重型攻城重炮、大批工匠留在襄阳工坊,不作山地转运。老弱伤兵一律不得随征。全军提前操练山地隘口作战。”
“沈砚即刻着手筹备粮草。在南阳修建前进粮仓,调集秋收获的粮秣,修缮南阳通往武关的古道,征集民夫骡马,搭建分段转运粮道。我储物空间之中,额外储备的火药、伤药、良种,混杂在缴获物资之中,作为决战底牌。”
“苏凌月,你分出一批精干探马,先期潜入陕南豫西,测绘山川关隘,探查各处城池守军、粮草。同时派遣使者,对外放出烟雾,扬言大军即将南下讨伐武昌,迷惑明廷视线。另外派出密使,分别联络革左五营,订立短期互不侵犯盟约;再送一封私函送入商洛,递交给李自成。”
说到此处,张亮语气微微一顿:“信中讲明:我部即将进兵陕南,划定疆界。若是愿意退入深山,互不侵扰,可以保留一线情面;如若领兵抗拒,便是兵戈相见。”
一套完整的方案,缓缓铺陈开来。不是孤注一掷的豪赌,而是做好层层兜底,带着枷锁去抓转瞬即逝的战机。
赵承武眉头依旧紧锁:“主公,即便如此,依旧危机重重。一旦秦军迅速回援,一旦革左五营背盟偷袭,一旦武昌明军趁机北犯……”
“我知道所有后果。”张亮神色坚定,“乱世做事,没有万全之策。我留足了后手,荆襄根基重兵把守,不会置家位于不顾。此战目标有限:只求夺取商洛、豫西数府,拿下武关,建立前进基地。不急于攻入关中,不奢求一战覆灭秦军。打得下来,便扎根陕南豫西;若是局势彻底恶化,全军可以经由武关原路撤回南阳,保全主力。进可攻,退可守。”
张虎听闻决议,精神大振,双拳重重一碰:“末将遵令!愿为全军先锋!”
牛金星神色复杂,躬身领命。他心中依旧不看好北伐,但主公主意已定,便只能尽心守好后方。苏凌月、沈砚见主公思虑周全,层层设置退路,也不再继续强谏,上前领受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