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听完，心里就有数了。
云隐真人这话说得够明白了。他手里是有紫府元晶，可修的偏偏是二品中阶的本命灵气——玄藤缚龙气，六十缕，搁碧水门外门也算拿得出手。但想靠这个冲入品仙基，差得不是一星半点。紫府元晶顶天帮他提一阶，下品仙基就到头了。更何况，他还缺一部像样的乙木功法。
这事他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二品以上的功法本来就少，乙木一脉更是稀罕。碧水门里甲木功法还有梅长老传的《清明心法》撑着，乙木一脉的传承他连听都没听过。道途上二品以上的功法都能修到筑基，可正因为门槛高，才不像一品那样满大街都是。
云隐真人开了口。
“你现在愁的，应该是没有合适的乙木功法。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你服的是二品本命灵气，这是根基，比功法要紧得多。根基不动，给你通天功法也凝不出上品仙基。”
陈云点头。他心里清楚，根基就是那六十缕玄藤缚龙气，早跟神魂经脉长到一块儿去了。想换根基？除非散功重修。
他看向云隐真人。云隐真人摇了摇头。
“我早年就定了癸水一脉的路子，木德这块了解不多。水德的话，我手里还有三品功法的遗存。可木德，尤其乙木，在木德五脉里本来就偏。我这儿没有。”
陈云没吭声。心里那点指望被这话一点一点摁了下去。果然没那么容易。二品以上的乙木功法，碧水门那种大宗门都未必掏得出来，何况一个散元会的紫府残影。
他想起当年在青韦坊做佃农，宋长松教他辨药。一株灵草，根须扎土里，枝叶朝天长，看着简单，可哪条根该留、哪片叶该剪，全是门道。那会儿他什么都不懂，就觉得修行是埋头苦修，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后来得了归元玺，纳了妻妾，生了子嗣，命格一道一道往身上叠，他反倒慢慢忘了脚踩在泥里、连下一步往哪迈都不知道的滋味。
如今站在这洞天深处，对着一道紫府残影，那股滋味又回来了。
“晚辈明白了。”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失望。这些年失望经历得太多，早成常态了。可心里还是有道声音在说，等从洞天一退出去，还是得找乙木功法。没有一条明确的仙基之路，日后修神通也是乱走，走不出什么名堂。
云隐真人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我虽然没有乙木功法，但进过我洞天的人里，有人带着这东西。”
陈云眉头一挑，随即又松开了。他明白了什么。
眼前一花，石殿的景象在他感知里潮水般退去。灵识被一股极柔极韧的力量牵着，穿过重重癸水阵纹，落进一片幽暗之中。是第四关的石殿。阵图里，一道水形身影盘膝坐着，周身水波流转，气息沉浮不定。林青婉。
她脸色苍白，嘴唇几乎透明，鬓发散乱，道袍上全是泥水和血迹。癸水之躯比先前凝实了些，可气息虚浮，已经是强弩之末。
幻境里，她修了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癸水一脉二品上阶正气打底，她修到了大拓之境。炼气六境里，大拓是她这辈子从没够到过的高度。从前在紫云城，她服一品杂气，能修到中拓之境都算老天开眼。如今在幻境里，二品上阶癸水正气让她一路拓脉，十二正经、奇经六脉逐一贯通，气海里隐隐有了轮廓。
可也就这样了。灵材丹药全耗光了，再往前一步，她没力气了。
她没有宋岩的根基，没有江澈的底蕴，更没有陈云那种对功法的悟性。她靠的就是一股不肯认命的倔劲。可倔劲不能当饭吃。幻境里她撑了三十多年，陈云在第四关幻境修了十四年就圆满了，宋岩二十五年，江澈十八年。她三十多年，还在炼气中期打转。
她睁开眼，低声自语。
“这幻境到底还有多少年啊……我是真撑不住了。”
话音没落，一股沛然巨力从天而降。那力道极柔，把她整个人裹住，不容分说地从幻境里拔了出来。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已经落在一处四面无墙的地方。脚底下是一层薄薄的水面，头顶悬着一道青碧色光晕。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青布短褐，面容沉静，正是先前在紫云城黑市见过的那人。另一个虚淡如烟，周身青光流转，看不清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云隐真人抬手虚招。林青婉袖中一只储物袋无声飞起，袋口松开，一枚玉简从里面浮了出来。那玉简通体青碧，表面刻着极细的木纹，灵气流转间，隐隐有万木争荣之势。
“我的云隐浑石在那里面待过，对它的气息有点感应。她储物袋里，正好有一部乙木功法。”
陈云接过玉简。入手温润，灵识探进去的瞬间，一股磅礴的生机扑面而来。那生机不像甲木那样直冲云霄，倒像万木扎根大地，盘根错节，层层叠叠，到处都是。玉简上，五个篆字慢慢浮现。
《青冥化生诀》。
四品乙木功法。
陈云心头一震。
四品。他刚才还在想二品以上的乙木功法难找，转眼一部四品的就摆在面前了。
灵识再探，功法纲要全进了识海。乙木者，柔韧缠绕，借力生长，束缚困敌，以柔克刚。
此诀以乙木生发为根，以噬骨噬灵为脉。
修到大成，法力可化万木之影，缚敌于无形，蚕食精魄，侵髓蚀骨。
阴狠诡谲，近于魔道，可又暗合天道生杀之理。
下品仙基意象，青冥木。
中品仙基意象，噬骨冥。
陈云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青冥木，噬骨冥。
跟他在幻境里见到的沧溟渊正好对得上。一个浩瀚深沉，一个阴狠诡谲。
癸水和乙木，各自都是不俗的意象。
他把心里那点翻涌压下去，看向云隐真人。
“前辈刚才说，进洞天的人里，有身怀乙木功法的。
就是她？”
云隐真人点头。
“云隐浑石四枚，散在南疆三州。
拿到的人都有气运。
这丫头修为低得可怜，却能揣着浑石走到这儿，气运不算薄了。
可惜资质太差，根基太浅。
四品功法给她，她也修不到头。”
陈云心里琢磨。
果然有气运这一说。
林青婉一个散修出身，无依无靠，凭一张残图就摸到了云隐山脉，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浑石。
这份机缘搁别人身上，一辈子都撞不上。
可她灵窍不够，根基太薄。
四品功法在她手里，就是把利剑塞给小孩，伤不了人，反倒容易伤着自己。
云隐真人没把这部功法传给她，估计也是想到了这一层。
他又想到自己。
他的灵窍原本不过二寸九分，比林青婉还低。
要不是归元玺，要不是那些命格，要不是纳了一个又一个妻妾，把灵窍一寸一寸拔上来，他今天连站在这儿的资格都没有。
气运这两个字，说着轻巧，可要是没那枚玉佩，他连气运的边都摸不着。
“晚辈斗胆再问一句。
前辈刚才说的三法里头，晚辈现在能用的，有几样？”
云隐真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紫府元晶在手，能帮你提一阶。
你二品中阶玄藤缚龙气的根基，修这《青冥化生经》，本来只能凝凡品筑基。
紫府元精融进仙基，下品有望。
这是第一法。”
“第二，你要是有足够的魄力，散尽一身乙木法力，拿《太一生水经》重修。
你手里那十缕沧溟玄癸真气，正好是四品癸水正气的绝配。
四品功法配四品正气，中品仙基十拿九稳。
可你五十四了，六年之内重修到筑基，这是把命押上去。
这是险法。”
陈云心里咯噔一下。
散尽一身乙木法力，拿癸水功法重修。
六年之内从零开始修到筑基。
这意味着他得在五十四岁到六十岁之间，走完常人三四十年才能走完的路。
稍微出点岔子，就是修为尽废，寿元耗尽。
可他手里那十缕沧溟玄癸真气，正是《太一生水经》的绝配。
四品功法配四品正气，中品仙基十拿九稳。
这条路凶险到了极点，可一旦走通，就是通天大道。
陈云听着，心里翻来覆去。
下品仙基青冥木，中品仙基噬骨冥。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要是凝出下品青冥木，拿紫府元精提一阶，勉强能望中品下位。
可那终究是取巧。
要是凝出中品噬骨冥，日后开辟紫府，命神通多半跟束缚、缠绕、噬魂有关。
那才是真正的通天大道。
可眼下下品仙基都难得，中品仙基就更是奢望了。
他心里摇了摇头。
修行这条路上，他见过太多人卡在瓶颈上，一卡就是一辈子。
卫守义卡在胎息六层，没能踏进炼气。
宋长松卡在炼气初期，到死都没能再进一步。
四姓那些族老，服了杂气之后终身困在小拓，连纯化的门路都摸不着。
他陈云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归元玺、命格、子嗣，还有那一分不肯认命的狠劲。
可到了筑基这一步，归元玺帮不上忙，命格帮不上忙，子嗣也帮不上忙。
他能靠的，只有自己。
眼下这新得的四品乙木功法，只能拿来给自己二品灵气做补充。
不能再有别的什么心思了。
得认真，得慎重。
陈云心里叹了口气。
前路漫漫。
他很快把心绪收拢回来。
五十四岁，甲子大限只剩六年。
要是得了紫府元晶，至少下品仙基有望。
比起那些苦修几十载还困在炼气圆满的散修，他已经算走运了。
“晚辈斗胆再问一句。
不知道刚才没讲完的第四个提升仙基的法子，是什么？”
云隐真人动了一下，语气平淡。
“第四个法子，借特殊地势为引。
在特定的地脉节点上凝聚仙基，借大地之力淬炼法力，能提升仙基品阶。
你修乙木，要是能找到一处水木相生的地脉节点，拿癸水养乙木，仙基品阶还能再进一步。
找到甲木地脉节点也行。
乙木借甲木之势。
可跟你最契合的，到底是乙木之地。
同属一脉，方为最上。”
陈云心里一动。
灵脉节点。
他在幻境里拿癸水之躯修《太一生水经》的时候，就隐隐感觉到水木相济的玄机。
要是真能找到一处地脉节点，拿紫府元晶做引，下品仙基的希望就更大了。
“可这等地势，上哪儿找去？”
云隐真人没立刻答话。
他抬手虚点，身后那道青碧色光晕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紫色晶体慢慢浮出来，落在陈云面前。
紫府元晶。
陈云伸手去接。
那枚晶体落进掌心的瞬间，他浑身一震。
掌中这枚元精看着极轻，实际重得像压了座山。
晶体里流转的纹路跟万川奔涌似的，灵识探进去的时候，像是站在万丈瀑布底下，水汽扑面，心神直晃。
他只探了一息就收回灵识，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这种东西，跟他从前见过的任何灵物都不在一个层面上。
筑基灵材跟它比，就是萤火比皓月。
他想起那年赌石坊里切出的青龙髓。
梅长老见到青龙髓时脸上那点惊讶，他到现在还记得。
青龙髓是筑基级灵材，在梅长老那等筑基后期修士眼里都算稀罕物。
可这枚紫府元晶，比青龙髓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紫府修士毕生感悟凝成的一丝元精，搁整个碧水门，怕也只有那四位紫府老祖才拿得出来。
能凝出下品仙基，有望紫府，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自己又何必贪心？
他正想开口谢过云隐真人，那虚影却又开口了。
“你刚才听我说三法，脸上虽静，心里却有大志。
你心里纠结的，无非是下品仙基你不甘心，可重修一途又太凶险。
我倒有个法子可以告诉你。
这法子比重修凶险低些，可也有几分凝中品仙基的希望。”
陈云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