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了几个妻妾之后，陈云独自回到静室。
这静室不是后山那间闭关用的洞府，而是正院西侧平日里处理族务、打坐养气的所在。
他关了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没有急着吐纳。
这些时日他不打算再闭关，可既然坐下了，便顺手运转了一遍青木化生诀。
法力在经脉中走了几圈，如泥牛入海，竟瞧不出灵窍是否有半点进境。
他摇了摇头，收了功。
碧云谷到底只是一座小灵脉，灵气稀薄，供养胎息修士尚可，于他这等清流境界便有些不够看了。
在此处打坐，不过聊胜于无。
他也不再纠结，将心思放回归元玺上，把这些年收录的道侣信息一条条调出来看。
陈灵珠的名字已经在上头了。
修为胎息六层，灵窍五寸六分，水德功法小成。
这些他早就知道。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归元玺从她身上拓印来的东西。
那里面没有多少刀法剑诀，也没有多少炼丹炼器的技艺。
她本就是被陈灵玥带大的丫头，整日待在后宅，能会什么。
只是这丫头天资确实不一般，纵使从火法改修水法伤了根基，仍能在十八岁这年修到胎息六层。
五寸六分的灵窍，搁在散修堆里，足够让那些炼气仙族打破头来抢了。
陈云也不灰心。
归元玺确实能拓印妻妾的灵窍与技艺，但他这些年选人，从来不选那些修为高、家世好的女修。
苏禾与苏灵是田户女，何月是破落何家的女子，陈灵玥陈灵珠更不必说，都是失了忆、无处可去的孤儿。
这些人好控制，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其实陈家出了两个内门弟子之后，平阳郡里不是没人动过联姻的心思。
几个炼气仙族明里暗里托人来问，想送个旁支女修过来给陈云做妾。
这等事在修仙界中不算什么。
妾室的名头不好听，可对那些旁支来说，能攀上陈家这棵大树，便是极好的出路。
只是陈云全都推了。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那些女修修为不低，家世也复杂，真进了门，谁听谁的还不一定。
他收拢思绪，将测灵符取出来，催动法力。
一道灵光自符上腾起，稳稳地攀过了五寸，又过了五寸五，最终停在六寸刚过一线的地方。
陈云盯着那道灵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六寸。
中品灵窍的门槛。
搁在碧水门里，这就是能入内门的资格了。
他收了符，心里却也没多少波澜。
六寸灵窍，对寻常炼气修士来说已是顶好的天资，可对他来说，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隐隐觉得，若再得几位灵窍不俗的妻妾，这灵窍还能往上走。
只是这世上的事，向来没有白捡的便宜。
他这般想着，念头又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别处。
以他如今清流之境的修为，若能得到一位筑基女修的青睐，那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筑基女修的灵窍、技艺、对五德大道的感悟，随便哪一样，都能让他的底蕴再厚上一大截。
更不必说紫府女修了。
那等人物，整个望南州也寻不出几位。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摇了摇头甩了出去。
且不说以他陈云一个炼气修士的身份，能不能入了那等人物的眼。
单说他自己，本命灵气服的是二品中阶，根基已定，往后的路已被框住了大半。
纵使真有一位修炼乙木功法、服用高品灵气的筑基女修愿与他结为道侣，那点外来的感悟也未必能落到他头上。
路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旁人给的东西，终究隔了一层。
他这些念头翻来覆去，绕成一团，怎么也理不清。
陈云皱起眉头。
不对。
他今日的念头实在有些不对。
从陈灵珠那里出来，他心里头便一直萦绕着些不该有的东西。
纳妾、灵窍、女修、双修，这些念头一个接着一个，绕来绕去，总也散不尽。
他陈云活了五十多年，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沉溺于这些事了？
他闭了眼，将心神沉入归元玺中。
归元玺安安静静地悬在识海中央，没有任何波动。
这只能说明没有外敌以灵识探查他，不能说明别的。
归元玺能感应灵物，能示警探查，却没有辨识恶意与阴邪之物的本事。
这些年他太过依赖此物，倒把这一层给忘了。
他又试着运转了一遍清心凝神的功法，几圈下来，心头那团躁意却只散了几分，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盘桓不去。
若在往日，以他九道命格加身、又经剑诀磨砺过的心性，这点杂念早该被压得干干净净。
可今日偏偏压不净。
陈云的面色渐渐严肃起来。
他如今的灵识远超寻常炼气后期修士，心性之坚更非常人能比。
能在他不知不觉间影响到这个地步的，绝非寻常手段。
他忽然想起那柄血戟。
此物邪性极重，却也正因如此，对这类阴诡之物最是敏感。
当年卫微丹田中那些连灵识都难以触及的残余毒素，都能被它硬生生拔出来。
若自己真中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血戟或许能派上用场。
陈云将那柄血戟从储物袋中取了出来。
他握着戟柄，将一缕法力渡入其中。
血戟嗡嗡一响，一股极浓的杀意顺着掌心涌入识海。
那股杀意比往日更烈，也更快。
往常血戟的杀意是被归元玺死死压住的，今日却像一头被什么东西激怒了的野兽，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
陈云眉头皱得更紧，催动体内命格之力，将那股杀意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压是压住了，可他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自己这段时间，似乎比从前更容易被这些杀意与欲念影响。
血戟还是那柄血戟，修为比从前高了，灵识比从前强了，按理说该压得更稳才对。
没道理反而变弱了。
陈云又将心神沉入体内，九道命格之力同时运转，将自己浑身上下扫了一遍。
这一扫，还真的扫出些东西来。
在他识海深处，一团极淡极淡的粉色雾气正缓缓游动，不仔细看，只会当是修炼时生出的心魔。
可那粉雾凝而不散，与他自身的神魂格格不入，分明是外来的东西。
陈云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这东西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竟然毫无察觉。
要不是今天心里那点不对劲太过明显，他根本不会想到用血戟去试。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又将血戟在经脉中游走了一圈。
这一回，他没有用法力去压，而是让血戟上的杀意去碰那团粉雾。
杀意一触到粉雾，便像油碰到了火，腾地烧起来，又很快被归元玺和命格之力联手按下。
如此反复了数次，那团粉雾才终于被磨去了一小片。
这法子太慢了。
但陈云已没了别的选择。
三天三夜。
陈云不眠不休地坐在静室里，以血戟为刃，将那团粉雾一层一层地刮下来。
每刮一层，那股杀意与欲念便翻涌一次，像是被搅动的泥潭，越搅越浊，越搅越浑。
他只能咬紧牙关，以命格之力为堤，将那些翻涌上来的东西死死挡在识海之外。
待这阵翻涌过去了，才又催动血戟，去刮下一层。
这三天里，他不知多少次握紧了戟柄，指节都在微微发白。
血戟每刮去一层粉雾，便会从戟身中反馈回一股极浓的杀意。
那杀意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往他识海里拍，稍有不慎，他便会彻底被吞进去。
他只能一遍遍地提醒自己：我不是杀人狂，我不是屠夫，我是陈云。
这念头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他意识最深处，替他守住那一线清明。
到第二日夜里，陈云已经力竭。
法力还能撑，灵识也能撑，可心神的消耗比什么都要命。
他靠在石壁上，浑身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连指尖都在颤。
他望着自己那双颤个不停的手，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自己修行二十五年，从青屏山外的田埂里爬出来，一路走到清流之境，竟然要在这里跟一团连来历都说不清的粉雾死磕。
荒诞归荒诞，他到底没有停。
第三日黄昏，最后一层粉雾终于被血戟的杀意碾碎了。
陈云闭着眼，等那股翻涌的欲念彻底平息下去，才缓缓睁开眼来。
静室里静得可怕，石壁上的油灯只剩一星如豆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血戟。
戟身上的纹路黯淡无光，那股熟悉的杀意也沉寂了下去，像一头吞饱了猎物的野兽，趴在暗处一动不动。
陈云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替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饮尽。
茶是三天前泡的，早没了味，只剩一股子淡淡的苦。
他将茶盏搁下，心里头那点紧绷了三天三夜的弦，这才慢慢松了下来。
随即另一个更冷的念头浮了上来：
这东西，是谁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