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对顾家,始终存着几分忌惮。
四姓之中,顾家根子最深,也最能忍。
当年孟家如日中天,顾家尚能舍下脸面往后退,如今面对陈家,又怎会轻易发作?
可越是这样,陈云越不会小觑了顾家。
咬人的狗不叫,顾长庚这条老狗,叫得越轻,越要提防。
“你这几日,可还听说了别的?”陈云问。
兴远道:“何家那边倒还安稳。
自打跟了咱们,何延康便把族里几个不安分的都打发出去了。
郑家也没什么大动静,只守着那几处灵田过日子。
倒是马家——”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但说无妨。”陈云道。
兴远道:“马家如今虽与咱们结了亲,可到底心不齐。
马崇远这一脉与马仲那一脉,面上和气,私底下却有些别苗头。
岳丈他是个聪明人,可到底不是马家的主脉。
有些话,他也不好说太透。”
陈云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兴远能说出这番话,便说明这双眼睛没白长。
马崇远虽一口一个“陈兄”,可这人心里头究竟打着什么算盘,陈云比谁都清楚。
马家与陈家联姻,于马家而言,不过是一步进可攻退可守的棋。
陈云心里有数,却也不点破。
这世道,哪有那么多真心实意。
“马家那边,你多留个心眼便好。”陈云道,“不必刻意去做什么。”
兴远连忙称是。
陈云忽道:“你的修为近来如何?”
兴远坐直了身子:“回父亲,儿子已修炼到胎息六层了,用不了多久便能冲击炼气。”
陈云点了点头。
兴远灵窍三寸二分,能有这般进境,除了有他这些年的丹药供给,也多赖这孩子自己肯下功夫。
他取出一瓶丹药,推了过去。
木元丹这几个月间已替何月补足了胎息六层的根基,再炼出的成丹,药性比最初那批又稳了几分。
“这是新炼的木元丹,你拿着。
冲击炼气时,对你有用。”
兴远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
木元丹他也听说过,是父亲近两年才炼出来的好东西,坊中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他连声道谢,面上掩不住地欢喜。
陈云道:“不必谢。
你既是我儿子,我自然会为你打算。
只是你冲击炼气前,可曾想过要服用什么样的本命灵气?”
兴远愣住。
他以为自己能得父亲随手给的一份木中青灵气,已算天大的造化了。
没想到父亲竟还会问他的意思。
他定了定神,才道:“儿子修的是火德,若能得一份火属的一品上阶灵气,那是最好。
若是不成,一品中阶也可。”
他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儿子晓得一品上阶不易得,便是一品中阶,也已很好了。”
陈云笑了一声:“你知道分寸就好。
过些时日,我让人去平阳城看看,若有合用的火属灵气,便给你留意着。
只是这灵石,得从你那份账上出。”
兴远忙道:“该当的。
儿子这些年也攒了些,虽不多,却也能抵一部分。”
陈云便不再多言。
父子俩又说了些琐事,兴远便告辞出去了。
兴远走到门口,忽然又折了回来,对陈云道:“父亲,儿子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云道:“说。”
兴远道:“咱们陈家如今家业大了,可谷中的仆役,却还多是从前那些老人。
几位夫人、几位弟弟妹妹,身边使唤的人手也不够。
儿子想着,是不是该添些人了。”
陈云沉默了片刻。
他自然知道兴远说的是实情。
碧云谷如今上上下下加起来,主家就近二十口人,仆役却只有十来个。
苏禾几个平日忙得脚不沾地,几个小的也常常无人看顾。
陈灵玥和陈灵珠虽能帮些忙,可她们到底不是正经仆役。
可陈云迟迟不肯添人,自有他的道理。
谷中秘密太多,他不想让太多不相干的人住进来。
那些灵植灵蚕且不说,便是他修炼的功法、几个孩子的命格、血戟与归元玺的秘密,哪一样都不能让外人知晓。
兴远像是看出了父亲的顾虑,又道:“父亲若是不愿从散修中选,不如去寻一寻我陈家的族亲。
祖父祖母那一辈,虽已不在了,可总有几房远亲散在外头。
若能寻回来,到底是自家的血脉,用起来也放心些。”
陈云闻言,目光微动。
兴远道:“儿子听说,祖父当年是从平阳郡腹地逃过来的。
那一脉的人若还活着,只怕也散得远了。
可只要肯找,总该有些音信。”
陈云没有立即答话。
他想了片刻,才道:“这倒也是个法子。
你且先暗中打听着,莫要声张。
若有消息,再告诉我。”
兴远忙应下,欢欢喜喜地去了。
兴远出了书房,面上那副欢喜劲儿便慢慢淡了下来。
他沿着回廊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脑中却将今日父子间的对话又过了好几遍。
他在父亲面前提寻亲的事,并非全然是自己的想法。
前些日子,兴武与兴宁先后寻过他,话都说得不重,意思却一致。
陈家家业越铺越大,谷中能用的人手却总是不够。
与其从外头招些不知根底的散修,不如去寻一寻陈家的远亲,用起来放心些。
兴远当时应了,说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向父亲提。
可大哥和二姐为什么忽然对寻亲这般上心,他其实并不完全明白。
是族中真缺人到这般地步了?还是他们另有盘算?
兴远想不通,也不愿往深里想。
他只知道,这事他该办。
他与兴武、兴宁虽同父同母,可这些年渐渐有些疏远了。
他管着外头的产业,与两位兄姐打交道多了,才慢慢咂摸出些滋味来。
在这个家里,想要真正站稳,光把差事做好不够,还得把人处好。
兴武和兴宁是陈家下一辈里最像父亲的人。
往后陈家的门面,多半是要由他们来撑的。
他若能在寻亲这件事上出一份力,帮他们成了这桩心事,兄弟之间的情分便又近了一层。
兴远掂了掂袖中那瓶木元丹,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父亲给的丹药是实打实的好处,大哥二姐交代的事是长远的交情。
这两样,他都得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