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双手捧着木匣,喉结滚了滚,躬身行礼。
这一躬比方才更深,腰折下去,几乎与膝齐平。
宋医师看着他的身形,枯瘦的脸上没什么变化,语气里带了些随意:“莫以为这是什么了不得的货色。
朱髓草虽称炼气灵物,却只在胎息冲炼气时固脉锁元,于老夫这等杂气已成的炼气修士,药性虽温,助益却有限,远及不上当年那几朵水云草来得金贵。
搁在药柜里也是落灰的命,倒不如予你使唤。”
他顿了一顿,拈着胡须,又补了一句:“当然,老夫也是出了力的。
南麓那片,托的人钻了七八天才寻着这一株。”
陈云将木匣仔细收进怀中,没有多说感激的话,只是在直起身时又看了宋医师一眼。
他心里亮堂,朱髓草对炼气修士助益确实不如水云草,可到底是炼气级灵物。
这份情不必挂在嘴上,时候到了自然有还的。
他收回目光,等着师傅把话说完。
宋医师果然转了话头,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向谷中那座青瓦宅院:“你这碧云谷,宅院田垄都已有了些气象。
不过半年前便急着搬进来,老夫瞧着眼快。
医道一途,药理辨证你只学了个粗浅,经脉针法也有许多细微处未曾吃透。
若一直窝在谷中,少了医馆里的磨炼,进境便要慢上许多。”
陈云拱手道:“师尊教诲得是。
弟子想着如今修为尚浅,与其在坊中空耗年月,不如先将这份基业打理稳当。
几个孩子也快六岁了,谷中清静,正好收收心。”
宋医师拈着胡须沉吟了片刻:“老夫倒有个主意。
青屏山中新安顿下来的散修不在少数,离坊市远,寻常跌打损伤头疼脑热,谁肯翻山越岭往坊中跑?
你这碧云谷的位置恰在几处散修灵脉之间,不如在谷中设一间诊室,替周遭散修看诊。
一来免了往返跋涉,二来你也能多些历练。”
陈云心头微动,面上却露出些迟疑:“师尊,弟子学艺未精,贸然开诊怕是不妥。
况且……”
他话未说全,意思却明白,若在谷中设了诊室,坊中宋氏医馆的病患便要少去一些。
宋医师看了他一眼,那双老眼里闪过些了然:“你当老夫不知你打的什么算盘?
青屏山中散修虽多,却大多是胎息三四层的修为,能看的不过是寻常外伤与经脉瘀滞。
这些病症你早已能独当一面,不必妄自菲薄。
至于坊中那边,你这些年每月供奉不断,老夫便当是已经出师了。
往后逢十回坊中坐一日堂,其余时日便在谷中接诊便是。
山中散修有个就近看诊的去处,也省得他们翻山越岭。”
陈云听到此处,心中顾虑尽去,郑重朝宋医师行了一礼。
这一礼比方才又重了些。
宋医师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望了一眼谷口那两壁在暮色里愈发幽深的碧色苔痕,又看了一眼院墙上那几盏刚点亮的红纸灯笼,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没有再说什么,踏着暮色往山道方向去了。
……
夜色渐深。
宾客散尽,院中只余下廊下那几盏红纸灯笼在夜风里晃动。
卫微带着兴武兴宁收拾院中碗碟,苏禾也在一旁搭手。
她今日虽是新嫁,依旧像往常那般在灶房与院中来回,手脚片刻不停。
陈云从谷口回来时,正撞见她端着一摞粗瓷碗往灶房走,月光落在她侧脸上,那眉眼间的拘谨与紧张被一层薄薄的红晕盖了过去。
苏禾的屋子在偏院西首,原是紧挨着灶房的一间小房。
门窗上的喜字是新贴的,窗纸后透出昏黄的灯火。
陈云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换了一身浅红衣裙,衣料是卫微前几日新裁的,袖口收得窄窄的,露出一截细瘦手腕。
头上没戴冠,只以一根红绳将乌发绾成髻,几缕碎发垂在耳际。
那红绳是卫微亲手编的,上面串了几颗极小的玉珠,在灯火下泛着淡淡微光。
她听见门响,肩膀一颤,没有抬头。
陈云在床沿边坐下,低头看着她。
她跟了他这些年,从当初那个站在周氏身后低头绞着衣角的丫头,到如今替他照料五个孩子、操持灶房杂务的女子,他竟从未这般仔细看过她。
她的眉眼生得细致,不似卫微那般清冷中带着些锐利,而是温顺里藏着一股韧劲。
“你爹身子还好?”
陈云开口,语气平常,像在天井里与她闲话家常。
苏禾怔了一瞬,才答:“还……还好。
前些日子腿疼的老毛病又犯,吃了您开的方子便松快了。”
她顿了顿,话头又低下去,“他让我同您说,他不便来。”
“无妨。”
陈云伸出手,将她绞在衣料上的手指拨开。
她的指节纤长,却粗糙得很,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浆洗衣衫磨出来的,还有几道旧疤,想是灶火烫的。
他握着她,觉出她指尖在发颤。
“你爹是个有本事的。”
陈云缓声说道,“我听闻你们苏家十余口人,每月安居费便是一笔大数目。
能撑起这一家老小,靠的可不是运道。
苏家那手家传的灵植术,在坊中散修里头也算独一份了。”
苏禾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些讶异。
她没想到陈云连这个都知晓。
苏家在坊中散修里虽不算大族,却也绝非毫无根底。
苏老根年轻时曾在一处小灵脉上做过佃农,跟一位落魄老灵植夫学了灵植术。
这手艺虽算不得高深,却能辨识土性、调理地力、催发灵种。
凭着这门传承,苏老根才在坊中立稳脚跟,养活一家老小。
只是灵植术再好,终究比不过灵窍资质,苏家十余口人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胎息五层,在坊中始终排不上名号。
如今苏禾的兄弟们大多成年,正是用人之际。
陈云纳了苏禾,苏家与陈家便绑在一处,苏家的人手加上陈云的灵脉,于两家皆有裨益。
苏禾垂下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嗯了一声。
陈云不再多言。
他俯身吹灭桌上的油灯。
月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在榻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屋里暗下来,只剩两个人的气息。
苏禾坐在榻边,脊背挺得笔直,动也不动,连呼吸都刻意压着。
陈云在她身旁坐下,并不急着做什么,只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拇指在她指节上摩挲。
她觉出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热,像冬日里拢在炭炉边的那团暖意。
他唤了一声:“苏禾。”
声音很轻。
她肩膀一颤。
她抬眼看他,月光下他眉眼沉静如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也不见半分催促。
她一下就松了下来。
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被人用指尖按住,不再震颤。
她垂下头,额头抵在他肩上,气息细细地拂过他的衣领。
她伸出手,抓住他衣角的一小片布料,抓得紧紧的,又慢慢松开。
陈云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中带了带。
她顺从地靠过来,那姿态里带着一种极自然的柔顺,像溪涧边的柳枝被风拂过时那般低垂,弯下去,却不折断,枝梢犹带着些韧劲。
他低头看她。
她的睫毛在月下颤动,脸上泛起一层薄红,从耳根直蔓延到脖颈。
她的嘴唇抿着,像是在憋一口气,可那抿着的弧度里却不见半分抗拒。
他轻笑了一声。
苏禾抬起头,拿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看他,目光里带着疑问,却没开口。
他摇摇头,没解释,只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她的身量娇小清瘦,靠在他怀里时头顶堪堪够到他下颌。
她的体温比常人略高,隔着衣料传过来,在这清冷山间的夜里格外熨帖。
她在他怀中渐渐柔软下来,气息却变得不太均匀,时而极轻,时而略急,却始终咬着唇,不肯发出什么声响。
她的手指捉着他的衣襟,捉得指节泛青,又松开,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替他捋平了衣料上被她抓出的褶皱。
陈云握住她那只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展开,扣在掌心里。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将脸埋进他胸口。
他觉出她的肩膀抖了一下,随即又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只终于寻到窝的雀儿,收拢了翅膀,不再扑腾。
良久,她伸出手,扯了扯褥子的一角,将他露在外头的手臂盖上。
那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他,又自然得像做惯了的事。
陈云低头看她。
月色落在她脸上,那张脸比方才多了些血色,眉眼间那股拘谨不知何时已散了大半。
她闭着眼,嘴角翘着,气息渐渐均匀。
他伸出手,在她发间落了一下。
窗外月色正明,谷中溪涧水声潺潺,混着远处崖壁上夜风吹过苔痕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