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忽至。
夏暑未侵,晚风自青屏山来,犹带凉意。
天井野草没膝,细碎白花缀于叶尖,月色里轻轻摇动。
里屋床铺上,陈云盘膝而坐,周身灵气氤氲。
内视丹田,十二正经中灵气鼓荡如满渠之水,经脉壁间隐隐有向外扩张之势。
胎息四层后期根基,经此数月打磨,已稳如磐石。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枚淡青药丸上。
宋医师前几日塞来的通脉丸,拇指大小,蜡光薄泛,专用于四层冲五层时打通任督二脉,药力温和绵长,不伤经脉。
这枚丸药放在坊市里,值三枚灵石。
宋医师对他修行速度终究放心不下,在老人眼中,自己这个弟子灵窍不过二寸九分,资质在下品中亦算垫底。
不足一年从四层初期走到后期,全仗水云草药力硬推,如今要冲五层,怕是力有不逮,故备了这枚丹药。
陈云拈起药丸看了看,又搁回盒中。
他想起初入医馆时,宋医师曾与他谈过玉髓散。
那药助胎息突破瓶颈,药性霸道,服下后经脉灵力暴涨,突破概率能高上三成。
可他背完药性之后,宋医师便直言相告——那东西用不得。
经脉未经蕴养便被药力强行撑开,纵使突破也会落下暗伤。
服过玉髓散的人,十中八九,终生无望练气。
丹药能助人,亦能误人。
陈云合上眼,没有碰那枚通脉丸。
他将心神沉入丹田,催动青木养脉诀。
丹田中那团淡青灵气缓缓旋动,一缕缕精纯木属灵气被剥离出来,沿十二正经向外渗透。
胎息五层,关键在任督二脉。
任脉起于小腹,沿胸腹正中上行,至下唇承浆而止。
督脉起于尾闾,沿脊柱上行,至头顶百会,再下行至上唇龈交。
任督一通,则十二正经灵气可沿这两条经脉往复循环,自成小周天。
灵气周而复始,恢复速度比此前快出数倍不止。
陈云引着丹田灵气向任脉发起冲击。
那灵气汇聚成一股淡青细流,自丹田分出,缓缓注入任脉起始之处。
任脉中原本便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游荡,此刻被他丹田中涌来的灵力一冲,立时便有了反应。
经脉壁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他将灵力一寸一寸往前推。
任脉中阻力比足三阳经大得多,每推进一寸都要耗费大量灵力。
汗水自额角渗出,沿鬓角淌下,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团深色水渍。
头一日,任脉通了不足三分。
陈云不躁,将灵力收回丹田,调息一个时辰,又服了一碗卫微端来的灵米粥,继续入定。
第二日傍晚,任脉中最后一段阻滞终被灵力冲开。
那一瞬豁然贯通,沛然灵气自任脉末端涌出,沿胸腹一路而下,与丹田灵气连成一片。
任督之间那层薄薄屏障被两股灵力同时撞开,轰然洞开。
小周天成。
周身灵气暴涨数倍,一股无形气浪自他体内扩散开来,将床铺边木架撞得吱呀作响,架上书册哗啦滑落。
窗纸被气浪拍得簌簌发抖,天井里那丛野草也被吹得伏倒一片。
卫微从天井里站起身来,扶着石台朝里屋望了一眼。
见窗纸犹在抖,屋里未传出旁的动静,便又重新坐下。
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往屋里瞟,手中针线再也缝不下去。
陈云睁开眼。
十二正经中灵气正沿任督二脉往复循环,一圈快过一圈,如被解开束缚的溪水终入河道。
每一次小周天循环,丹田中灵气便增长一丝,比从前快出数倍。
胎息五层。
他低头看手,灵窍三寸七分,胎息五层,年未满二十九。
若按这具身体原本的二寸九分灵窍来算,能在六十岁前踏入胎息五层便已是侥幸。
可如今穿越至此尚不足一年,便从三层走到了这一步。
水云草药力是其一,归元玺对灵窍的提升是其二。
两样加在一处,方有今日进境。
若传扬出去,一个灵窍不足三寸之人,不足一年间从三层突破至五层,整座青韦坊都要为之震动。
所幸,他有藏锋。
陈云摸了摸腕上那对护腕,将周身暴涨的气息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暗铜色赤铜精在月下泛着淡淡亚光,腕心锁灵玉微微发凉,将残余灵力波动尽数锁住。
片刻后,他看上去又只是一个胎息四层的寻常散修了。
夜色渐深,夏夜的风从天井上方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里屋床铺上陈云与卫微并肩而卧,她已有七月余身孕,小腹隆起如丘,侧身躺着时只能朝着外头。
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脸上,镀一层淡金光晕。
这段日子她丰腴了些,下巴不再尖得硌眼,脸颊多了几分血色,只是嘴唇仍有些淡白。
“往后灶房的事,我来便是。”
陈云侧过身看着她。
卫微没有转头,只拿手指在褥子上轻轻划了两道。“
你白日里在医馆忙一日,回来还要修炼。
这点事我能做,不碍的。”
“你如今身子重了。”
“从前在河里采珠时,怀了孕的女人也是一样要下水的。”
卫微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不过在灶房里站一站,已算是清闲的了。”
陈云不再说什么,伸出手去轻轻按在她腰后。
那处肌肉因腹部重量而微微僵硬,掌心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去,卫微的呼吸略微松弛了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算起来,自打怀上这孩子,便再没有……”
她未把话说完,只将脸往枕上埋了埋,耳根子悄然染了一层薄薄绯色。
月光在天井里一寸一寸移着。
卫微从枕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往日的清冷,也没有白日里的端庄。
她将身子往下挪了挪,一手护着小腹,一手撑着褥子。
她低头下去,青丝如瀑散落在他腰间。
陈云只觉温润之意自下腹传来,周身灵力都似被搅乱,四肢百骸经脉微微酥麻,指节攥紧了褥子。
窗外月光透进来,鼻尖是她发间皂角的清香,耳畔是她极轻极细的呼吸,温热如三月春溪。
良久,卫微抬起头来,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面上潮红未褪,月色从窗纸上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眼里波光潋滟,如揉碎了一池春水。
发丝微乱贴在颊边,眉梢眼角余着几分方才的柔媚,与白日里那个端庄持重的女子判若两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躺回他身旁,将脸贴在他胸口。
微隆的小腹抵在他腰侧,隔着薄薄衣料传来一阵温热,那温度很轻,却如一团极柔的火。
陈云揽着她的肩,手掌在她发间轻轻摩挲,浑身的筋骨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连日修行的紧绷、坊中诸事的盘算、对往后的种种筹谋,都沉到了池底。